裴政这几天做事总是很忙,好像慢了一秒就要被抄家似的。
一直到夜黑,他才从宫内回来。
齐仰伏案在桌看书,一抬眼,发现窗子没关,起身的一刹那,却正好透过窗缝看见满身倦意的裴政。
他耷笼着脑袋,浑身上下透露出一股卸了千斤重石后的疲累,隐约又瞧见他半睁不闭的眼皮。
齐仰不知怎的,心里莫名咯噔一下,在原地愣神许久。
这一幕,他好像从哪儿见过——似曾相识的感觉,忽地和脑中某个时间点重合,可很快又分割开来。
就这一刹那的事,让他好半天才缓过神。
等半夜,他再次梦到那烽火连天的地方。
这次梦境更加真实,好像接续着上次梦境,那女人始终是虚幻的,即使齐仰怎样努力,也看不清她的脸。此刻她麻木地朝前挪步,背后一匹白马慢慢悠悠地跟着,仿佛要将她逼到绝路一般。
齐仰站在这个空间,他们可以随意穿透自己身子——显然他已经习惯了。
只是这一次,他诧异地发现女人身后那匹白马旁又凭空出现了另一匹白马,径直穿透女人身子,奔着齐仰而来。
齐仰能明显感觉到,他能摸得到这匹白马。
等马儿停下,齐仰蓦地抬头看去,马上之人一身盔甲映出战场烟火,手臂还缠着绷带,腰间佩剑沾血,眼角还负了伤,眉眼间带些随和的笑意。
视线顺着向上移,直到看清那人面庞,齐仰瞳孔骤地一缩,下意识踉跄后退几步,彻底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马上之人,是裴政。
裴政!
——他怎么会在这?
不等齐仰多想,恍神之际只听一句:“以后跟着我吧。”
“……”
齐仰被惊醒了,猛地坐起身,额头冷汗直冒,胸口无规律地起伏,好半天才彻底缓过神来。
他又记起六年前的春,四月花开之季,嫩粉翠桠围着满墙——可院中飘落的是行丧用的白花片,身遭缠着叹息,齐仰穿着一身白衣,眼睛哭得早已红肿,木讷地一步步走出灵堂。
那是房先生的葬礼。
没跟着裴政之前,他一直和房先生在林杨村住着。那天就进城买肉的功夫,房先生便突发恶疾离他而去。
那时他十六,心智未见有多成熟,一时间肯定接受不了。
可第二天,他跪在棺椁前伤心欲绝之际,身后仿佛射来一道强光,侧头回看,竟兀地现出一个身影——是齐仰没见过的。
下马后,那人没说话,自顾自地走进来,悲悯地瞧了齐仰一眼,默默给房先生磕了个头。后起身,那人也不走,在他身侧站着,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地盯着齐仰,大半晌过去——齐仰被他看得浑身发怵。
也是这时,不知道谁给他的勇气,齐仰终于看清那人的脸。
面如冠玉,身姿挺拔,着锦衣玉袍,一看就是富贵少爷。
二人相互看了有一会儿。
那人双手插在胸前,似是看不得人哭,沉了口气,柔声道:
“以后跟着我吧。”
此后,齐仰便安住在了裴府。
后来才知道,房先生是裴政少时教书先生,对裴政影响不小——而裴政也在五年之后披甲上阵,一战成名。
京中人人称颂的裴将军,是他先生。
嗯,挺自豪的。
或许齐仰并未察觉,他那极速跳动的心脏,一股从未有过的情感正悄悄破土而出。
“……”
京城二月飞雪,红墙砖瓦半遮半掩,墙头刚发出嫩芽的植草被生生压在厚重积雪身下,皇城寂静,人鸟声绝。
书安在长极殿前跪得直挺,像寒冬腊月风霜中屹立不倒的一颗青松。时不时刮过簌簌微风,吹起他鬓角的一缕发丝,随即风停。
他周边无人,但面前庄严的太极殿内有这个国家的主人。
他反对和亲,更不想让自己最疼爱的妹妹去和亲。
前朝安宜长公主嫁与梁帝,现梁帝未死,大季公主到了适婚年龄,要与自己的姑母共侍一夫。
谁人愿意。
梁都风水好,绝大多数商队进季必须经过梁都,更何况他们手握海权,想和小岛上小国来往必须过梁所掌的海域。
季梁以兄弟国相称,每朝长公主到了适婚年龄就必须和亲——这是从上上上上朝留下来的传统,虽然遭到不少反对,但都以各种各样的方式留存了下来。
当时先帝不想动兵,只得让安宜长公主嫁与梁帝。现大季刚与匈奴交战,兵力尚不充足,且书邹政权刚稳,打仗弊端远高于让书离去和亲。
“人间四月芳菲尽,公主和亲就定在四月吧。”
梁帝有三个公主,安宜长公主嫁过去时,梁朝长公主也嫁了过来。和亲队伍在路上碰到,素未谋面的两人披着红盖头,只匆匆看了对方一眼,便各自奔向彼此再也回不去的故土。
梁朝长公主,也就是现在的上官太妃,嫁来不到半年,先帝便驾鹤西去。自己整天待在太妃府,无人说话——听宫里人说,她才二十八,可连话都开始说不利索,整天只说些胡言乱语,无人搭理。
书安何尝不知道,那不是胡言乱语,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是,是大梁的歌谣,大季人听不懂的语言。
上官太妃是个才女,喜花草,善绘画,长得貌美,聪明伶俐。但嫁过来后,这些曾引以为傲的外表,皆被她一一撕碎。
她说她不喜花草,不会画画,不会写字,什么都不知道,甚至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让人无法和她好好沟通。
不论梁朝公主,就安宜长公主在梁的日子,也不好过。
梁帝是个温顺性子,皇后是发妻,心狠手辣,善妒。偏偏梁帝还惧内,对她言听计从。
安宜长公主娇美,嫁过去时哭得梨花带雨,梁帝心生疼爱,只是替她擦去了泪水,梁皇后便让安宜长公主独守空房至今。
书离这性子,就算梁帝想对她好,可若梁后在中横插一刀,谁也没法。况且书离还小,连大季皇城都困不住她,更何况大梁那尚未修缮完全的宫殿。
作为父亲,书邹又何尝不知,书离日后的处境会是什么模样。
可就算梁帝因梁后的妒心疏远她,硕到底还能陪陪安宜长公主。
那是最疼爱书邹的长姐啊!
这么多年,可还有谁记得他长姐模样,记得她长姐曾为救人险些丧命的事?
无人。
只有书邹自己心里清楚。
安宜长公主的性子和书离大差不差,有时看着书离笑,还能恍惚瞧见自己长姐的模样,书邹心何尝不痛——他知道自己这个皇帝当得不称职,是他自己没有本事将安宜长公主风光接回来。
书安今天能在这冰天雪地跪着,也是书邹罚的。理由很简单,身为太子却不顾大局,以后难担大任。
跪在冰天雪地里,说舒服是假的,他强撑着身子,双手已经被冻得不能动弹——不知何时,睫上没了雪花滴落,下意识以为是雪停了,可远处前方明明还飘着大雪。
“……”
书安侧身望去,是裴政撑的伞。
二人一跪一站,默不作声。
瞧裴政这架势,肯定不是过来陪着一块跪的——就他那膝盖,估计跪一刻钟就得截了。
良久,裴政将伞放在他身边,沉了口气,安慰似地抚去书安肩头的雪,没言语,转身朝大殿走去。
书安心头一紧,担心的话呼之欲出却自己滑进肚子,化成口温气呼出来——他真怕裴政待会儿出来陪自己。
大雪下得越来越肆意,身前白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路,模糊听见十米开外的长极殿,忽地传来一声:“放肆!”
书邹一声怒斥,随手抄起身边折子就朝裴政砸去。
裴政硬抗着不躲,那折子还不偏不倚地砸到他膝盖下方,瞬的神色一变,裴政死咬着牙,来不及管多疼,哐的一声跪下去,眼底的疼痛难隐始终没停,不过很快惶恐的情绪便将那些疼痛掩盖。
“陛下息怒!”
裴政大气不敢喘,跪得倒是直挺。
书邹冷哼出声,反问道:“裴卿倒是与朕说说,该如何消气。”
“……”
裴政脑子转得再快,也不知道如何回答,他憋得脸通红,屁都放不出一个。
本来就为书离和亲的事烦心,还盼着能有人过来给他解忧,这小子倒好,非得上赶着把他心口赌死。
“你以为朕没想过让人替嫁吗?你以为梁帝不知道朕只有这一个女儿吗!朕心就不痛吗!”书邹根本就压不住火,一连三问将裴政弄得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