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大殿内响起书邹一句冷到极致的话:“怎么,裴卿也想出去凉快?”
颜启冒着大雪好不容易来到殿外,自己都快成了雪人,风这么大,伞完全就是个摆设。
刚才见书安还在雪地里冻着,现下书邹又生这么大火气,不知道是撵走了多少个反对和亲的官员。
他自然要看脸色行事,不能死板地反对和亲。
“哎呦颜太师您总算来了!”李公公着急得厉害。
裴政也没让颜启多省心,就不知道说句好话哄书邹开心点,非得把他惹急自己受罪。
今天跪在殿里的要不是裴政,他都懒得亲自跑一趟长极殿,还有那书安,一点好赖话都听不进去。
既然已经答应梁帝的和亲,就没有反悔的道理,不然,就是拿着火药向他们开战的结果。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多事情,何必呢。
“陛下火气不小,您快进去劝劝吧!”
颜启叹口气,没温度,比雪凉。他将身上的雪弄干净后,便走了进去,半只脚迈进去的瞬间便换了神色:
“陛下莫伤自己的身子!”
见颜启进来,书邹也懒得费力气和裴政吵吵。他身子本来就不行,没必要因为这个折腾病自己。
书邹挥袖:“爱卿劝劝吧,朕实在没力气了。”
颜启一脸幽怨地瞥了眼裴政——挺想一脚踹上去的。
两人现在都摆着臭脸,颜启勉强扯起嘴角笑意,组织半天语言后,一边观察书邹神色,一边又十分正经道:
“裴书监,颜某认为和亲之事关乎两国往来,不应儿戏,也不该贸然取消和亲,免得两国开战。
大季现下兵力不足,若是开战,只有六成胜算,百姓也会因此流离失所。到头来,可就不是公主殿下和亲那样简单了。”
颜启这几句话说得无厘头,但瞧着书邹神色缓和了些,便适时闭了嘴。
裴政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一天天,就知道拍马屁。
“裴卿以为如何?”
明眼人都不难听出来,书邹是在给裴政台阶下——偏偏裴政还真就是个明眼人。
裴政膝盖本来就有病根,这天寒地冻的,再跪下去,恐怕后半辈子都连路都走不了。
知道说再多都改变不了书邹的主意,裴政只好顺着台阶,说些违心话:“臣无异。”
违心程度,一半一半吧。
裴政妥协地躬身,平声道:“先前是臣思虑不周,望陛下恕罪。”
既然他都这样了,书邹也不愿过多计较,宽容大度地摆手:“罢了罢了,裴卿尚年轻,有些事情不懂,朕不怪你。”
“多谢陛下。”
半晌,见他还跪着,书邹一副看孩子的眼神,又十分突兀地柔声开口:“别跪着了,起来吧。”
裴政听话得很——等的就是这句话。
可是贸然站起身有些困难,他下意识握住颜启的胳膊,踉踉跄跄起身才勉强站稳。
颜启尴尬笑笑,躲开书邹视线,悄摸整理自己的衣衫,随后瞪了裴政一眼,但话到嘴边,像被下咒一样说不出来。
裴政耸肩,一脸无辜。
两人一齐从长极殿出来时,约摸也过了半个时辰。
外面雪还下着,幸亏颜启伞够大,要不然只能委屈裴政冒雪回去。
下人没来得及扫雪,裴政就这么搀着颜启再小心不过下了台阶——腿还是疼得要死。
自从那次在雪里跪了这么长时间,以后只要一跪,膝盖就受不了。
“还没缓过来呢?”颜启胳膊被他拉得下坠,衣服也弄得略显不得体,将伞递给他,自己还是要整理衣衫。
裴政走得不快:“你说呢。”
颜启叹气:“我看你啊,就是自找苦吃,你不活该谁活该。”
“你!”裴政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就你会拍马屁!”
颜启笑笑,耐着性子问:“难道你还要我整日和陛下对着干?”
裴政眼珠子都快翻出来,但就是无言以对。
裴政:“不过颜会,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颜启抿嘴,长长“嗯”出了声:“一半一半吧。”
“……”
“谁也不想让公主和亲,可是子青,你也一定不想看着百姓再卷入烟火纷争。”
见他不说话,颜启就当他默认了。
“子青啊子青,一看你就是不知道陛下为什么一定要和亲。”颜启一脸高深莫测地笑笑。
这句话可吊足了裴政的胃口,他连忙问:“什么?”
颜启神秘一笑,说得含糊:“具体我也不清楚,反正咱们和梁国的关系……就跟……就跟这雪一样,一热就没了。”
“……”
就算不和亲也不一定非要动火,可帝王之心难测,多说对自身无益,干嘛又要自讨苦楚。
所以颜启自己也算不明白,就单纯想开点玩笑,仅此而已。
他单只胳膊架在裴政肩上:“你只需要知道,咱们和大梁那面上的兄弟情,其他的…真想知道就自己去问陛下吧。”
裴政不禁笑出声:“你这是把我往黄泉路上送呢。”
颜启:“我可没有。”
“行了。”裴政拿开他胳膊,转而自己扶住颜启的手臂,“我都这样了,可没力气再架个人走路。”
两人对视一眼,不免笑了起来。
等再走几步,颜启想到什么,猛地回头一看。
“……”
什么也没有。
“怎么了?”裴政摸不着头脑,两眼茫然。
见不远处那坑坑洼洼的地方,颜启心一松,笑道:“陛下还是舍不得他亲儿子在雪地里跪着。”
“?”
裴政顺着颜启视线看去,猛地记起书安那个小倒霉蛋。
裴政也跟着打趣:“世平不是誓死不从吗?”
颜启:“人吗,不能一味地执拗,要适当改变一下方向。”
裴政一阵轻笑:“你还搞起大道理来了。”
雪虽然小了点儿,可依旧看不清几米开外的路,而且还刮着风,二人一合计,半道拐弯,想着去东宫蹭两杯热茶暖暖身子。
正说笑,前面官道突然冲出名宫女,神色匆忙,见到二人只匆忙行了个礼:
“见过颜太师,裴书监。”
见她跑得急,又是从东宫出来的,颜启忙叫住:“出什么事了?”
宫女心急如焚,好半天才缓过来:“太子妃……太子妃在雪地里晕倒了!”
宫女说完,也顾不得停留,忙地向太医院的方向跑去。
两人的笑容戛然而止。
他们对视一眼,马不停蹄地向东宫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