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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离歌且莫翻新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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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瑶是在三日后醒来的。

书离听到后便马不停蹄地跑去,顺带跟她说了自己的态度。

她的原话是:“我身为公主,自然要为家国大义着想,既然和亲能延续两国和平,去又何妨?”

从东宫出来后,她在官道上碰见陆易安,只不过这次神色淡淡,并没有像从前那样搭话,和他擦肩而过后,书离却还是忍不住回手,却恰见他停住,微侧过头,平声道:“九公主。”

书离一怔,随后故作无事地转过身笑道:“陆大人。”

陆易安转身,眸中带着隐忍,苦涩笑着:“明日城中有元宵会,不知九公主……”

“陆大人。”书离打断他,呼了口气,心跳止不住加快:“谢过陆大人好意,本宫明日有事,抽不开身。”

听到“本宫”二字,陆易安明显心头一紧。

“是在下逾越了。”他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他以为她对他只是新鲜一时。

她以为他从来没有喜欢过她。

他们都正正好好理解错了对方心意。

书离明知故问道:“陆大人可知我要和亲之事?”

陆易安面色平静,微微笑着:“自然。”

“只是路途遥远,公主一定要当心。”

“本宫身边自有鸿胪寺的人护着,劳大人操心。”

说完这话,书离以想吃甜糕为由,遣散了身边下人。四周都是宫墙的情况下,只看得见他们两人,隔着风,静静盯着彼此的眼睛。

书离从衣袖中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发簪,是纯金的,上面刻有一对鸳鸯。

她走进,递给陆易安,低头沉思了一会,道:“前些日子劳烦陆大人陪本宫玩儿那些过家家的游戏,这簪子就当是赠礼。了。”

陆易安再度狠狠一怔,双睫抖动得愈发厉害,死死攥着留有她余温的簪子,垂眼道:

“谢过公主。”

书离眸中仍含不甘,眼尾浅浅藏着泪痕,小心翼翼地开口:

“舜宁大人,和亲那日,你会来送我吗?”

舜宁,是陆易安的表字。

陆易安沉默半瞬,笑而不语,躬身行礼后便转身离去。

书离再也隐忍不住,一滴接一滴硕大的泪珠砸穿青砖,发出震聋发聩的声响,好像是远方的天裂开那般——可偏偏陆易安听不到。

须臾,前方只传来陆易安一句:“神佛护殿下安遂,臣愿殿下千岁。”

随后,他的背影随着声音一并消失。

书离又笑出声转过身,潸然泪下。

——哪有什么千岁,人间百年走一遭已是万幸。

四月上旬,南方群鸟划过天空,发出悠扬的鸣声。红装铺十里,自宫门延至城门外,送亲队伍浩浩荡荡,是本朝开始以来规模最盛大的一场婚礼。

红色虽艳,可细细看来,却有一丝凄凉,和战场上挥洒的鲜血那样悲壮。

书离眼中含泪,徘徊在眼缘,始终没有落下。

她是本朝中宫嫡出和宁长公主,她这一生逍遥的日子,今日也算过完了。

出了京城,剩下的一切,都需要她独当一面。

出嫁前几日,杨舒送了她一副镯子——书离知道,那是外祖母传给母亲的,经历了几十年风雨的翡翠镯子,仍旧那样晶莹。

皇城虽是家,但不是她一生的家。

“殿下,咱们到了那边,是不是就要一直待在梁宫了?”这次和书离一同前去的婢女星儿问。

书离瞧向窗外嫩芽,一缕芬香扑鼻而来,嘴角带着笑,低头看向自己护甲:“谁知道,出不去的话……”

书离迟疑着,她也不知道出不出的去,是否真的会在那小小的四方墙中待一辈子。

稍微年长的掌事嬷嬷责怪似地瞪了星儿一眼:“什么时候,说这种话!”

星儿立即闭嘴,退到了一边。

书离:“嬷嬷何必这样。不过本宫也确实想知道,以后的日子,真的会一直待在那吗?”

掌事嬷嬷恭恭敬敬地凑到跟前,奉劝道:“奴婢也说不准,您在那边,就等着享福便是了。”

书离暗暗白了一眼,说得云里雾里,拎不清重点。

“公主,吉时已到。”

书离怔了一瞬,缓缓起身。

她最后看了眼生活近二十年的宫殿,苦笑着嘟囔:“吉时,吉时,说是吉时,不过是另一种索命的方式罢了。”

皇城虽浩荡,但也不过是京城里的一座四方院,平日里觉得狭小无趣的皇宫,书离倒希望,这条路,再长些。

和安宜长公主出嫁时一样,书离先去太极殿接受文武百官朝见。

十几年前,书离被一身酒味的皇子书邹抱在怀里,哭闹不止——还是书安从书邹怀里接过她,牵着尚不能独自走两步书离去院中赏景。

后来渐渐长大些,书离咿咿呀呀地开口,不顺畅地读着女书,嬷嬷在后面追着喊着要把一口米粥喂她嘴里,不小心被石子绊了一脚,还要在两个哥哥轮流呵护下才停止哭闹。

她从小就知道大哥和二哥关系不好,但她也没办法,两个兄长都待她很好。有时游走在两人中间当说客,试图让他们的关系因为自己而缓和些。

后来才明白,那真的难如登天。

比让她背完一本女书都难。

七岁时高烧,朦胧中梦见安宜长公主的模样。梦中的姑姑穿着盛装,头上戴的饰品比贵为皇后的母亲都隆重得多,可她却含着泪,不情不愿地接受百官朝见。

书离不懂,用稚嫩的声音问杨舒:“阿娘,姑姑为何会哭,她穿得那样好看,不应该很高兴吗。”

皇后和安宜长公主的关系就如同书离沈瑶——她将小小的书离搂在怀中,笑而不语。

那年她十岁,大哥十六岁。

酷暑难耐的夏季接连三个月滴雨未下,百姓苦不堪言,书邹为了锻炼书安,让他去灾区救济百姓,书离得知这一消息,第一时间跳上了书安出行的马车。

养尊处优的小公主哪会知道灾情严重,只知道是一个难得出宫的机会。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小九,下来。”书安耐着性子哄她,又试图用好吃地骗她。

书离又不是三岁小孩,当即叉腰不干,倔强地扭过头:“我不要,我要和兄长一同去。”

书安架不住书离的死缠烂打,只得答应。

“兄长,待会,可以给我买个糖葫芦吗?”

“母后特地吩咐了,市集上的东西,少吃。”

“兄长,母后也没说不能吃不是!”

“好好好。”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书离吃完的当天夜里,肚子就开始疼了起来。

被书安照顾的日子有些羞耻,是书离一直不愿回想的画面。

到了灾区,黄土满天,百姓面黄肌瘦地挤在草棚中休息,空中弥漫黄沙夹杂燥热汗水的味道。

她和书安站在稍高一些的黄土堆上,时不时听到几声妇女哀号,和远处一句平淡淡的:“这里又有人被热死了。”

看着同龄人衣衫褴褛的赤脚走在干旱地皮之上,书离同情心油然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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