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成善是出了名的喜欢养孩子,颜启陆易安都是他一手拉扯大的,加上自家三个娃,这老了哪还怕没人送终。
颜启是江成善在外捡来的,无父无母,打小带在身边养。
就是颜启这孩子吧,小时候调皮捣蛋,真的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差点就没把颜府的房瓦掀喽。
江成善自己那仨孩子,也都不是什么省心的料。
嫡长子江霖谪自幼习武,书翻不下去半页,接连气走几十个先生,连房先生都拿他半点二法子也没有,整天吵吵要从军,刀剑塞了满屋——江成善一个文人,不喜欢舞刀弄枪,更不希望自家孩子去战场送命。
后来实在拗不过,干脆将他扔给尉迟迫操练,说只要打不死自己就没意见。
尉迟迫,驻守烟城的方宁侯,与江成善旧相识。
长女江知洋也走了大哥老路,一届女娃娃整天研究军书、兵器,琴棋书画一问三不知,对胭脂俗粉没兴趣,脾气还冲。
前年秋跟着裴政出征那回,江成善提心吊胆了一年,生怕再见不到她。
不过还行,起码活着回来了,做了个副将。
小女江雪云,算是三人中比较老实点儿的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模样还标致——就是有一点儿,放着京城这么多公子不嫁,非要吊死在颜启那一棵树上。
颜启和江知洋同岁,江雪云小颜启七岁半。当时见前两个孩子整天做将军梦,怕江雪云被他们传染,恰好颜启小小年纪爱读书,干脆将她扔到颜启屁股后面了。
颜启走到哪,她都得跟着,小时候只是仰望这个大哥哥,觉得他特有魅力,英俊潇洒。
的确,跟颜启学的东西不少,对刀枪没一点儿兴致。
江成善见奏效,也没过多干涉。
谁知道前些年江雪云突然趴他耳朵旁说:“父亲,我想嫁给颜兄长。”
“……”
那时江成善还放眼各世家的贵公子,看有哪一个能配上自己小女,就没料到能是颜启这毛孩子。
他哪能愿意。
后来颜启入朝为官,他巴不得亲自给颜启修缮府邸,让他尽早搬出去。
——哪能料到颜启大白天正门不走翻墙进来,就为给江雪云送那些有的没的字画,时不时再来两幅自画像……
江成善被气得半死。
那时候有什么心眼、什么手段,都拿来对付颜启了。
日子一长,他累了,见二人依旧那般模样,竟有些动摇,可还不死心,一直不放人,说等江雪云二十岁前颜启不成亲,就应下这门亲事。
——偏偏颜启还真是头倔驴。
真让他等着这一天。
江雪云生辰那天,颜启一大早堵在门口,生怕江成善反悔。
当天晌午,咱们颜太师就美美从江府出来了。
直到今个儿,过了半月,街上有消息传出:颜太师和江家二小姐定亲了!刚定的!现在去颜府门口还能讨喜钱呢!
“……”
难得好天气,书安从宫里回来便看见桌上那封不属大季的信纸——是远在梁都的书离,一个多月,终于有了音讯。
书安慌忙拿起信封,大致扫了眼,敛起笑意,压着眼皮,紧盯最后那句话——雁南回故里,只眷北殊途。
他心里咯噔一下。
雁南回故里;
雁难回故里;
雁,
难回故里。
短短两句话,道明了书离此时此刻的境遇。
书安依稀记起儿时,他和书离在远中说笑,忽而,书离指着天空一排雁问:“到大雁南飞的季节了吗?”
书安抬眼,看着它们飞远,一时间忘了回她,心中兀地被笔墨覆盖,恍惚脱口:
“雁南回故里,只眷北殊途。”
大雁南飞路途遥远,中途坎坎坷坷,只不过是希望归北途中和南飞时不一样罢了。
没想到,他恍惚间的一句话,却成了书离归北无望的最后一丝寄托。
才一个月过去,她便这样觉得。
可今后日子还长……
皇城规矩多,她身不由己;高贵的金丝雀被关在鸟笼,听她喃喃自语;屋檐下明明淋不到雨,衣襟却总能湿透……
书安气息一乱,手中力道多了几分,指甲戳破信纸快要嵌入肉里,他却毫无痛觉似的,抬眼望向大梁皇城的方向,眼中情绪起伏,让人捉摸不透,但能看出一点儿,他现在连砍了梁王的心都有。
——可当下他只是大季太子。
那龙椅,还不一定登得上去。
周遭气息冰冷,在这初夏,显得那样格格不入。
先前他并不认为自己非要做君王,非要做天子。
只是现下,眼眸史无前例的犀利,眼尾暗含中宫太子本有的默凉——或许此刻,又或许今后,他要的不只再是百姓安宁,他还要阖家团圆,要小家大家都保,不得失。
他要接回书离,让她做永远无忧的长公主,然后挥师南下,砍了那不要脸的梁帝。
只是线下,恐有些痴人说梦。
这几日,驻守江南的官员呈上的折子都在频频说一件事:
江南省与梁国交界处的峦安镇有一商队,晚上偷渡边界,行踪鬼祟,幸好被早早埋伏的官兵查收,里面是大批军火,还有两车装着新型武器,在市面上并不流通。
书邹连看了几封这样的折子,眉头紧锁得厉害。
前几个月刚把李全那批专门贩军火的人给清平,现在还有人敢在风口浪尖上行动,真是视王法于不顾!
他一气之下将折子重重扔到一边,给旁边的李公公都吓跪了,慌得颤声道:“陛下息怒!”
书邹白了他一眼,就会这一套。
“息怒有个屁用!”书邹扶额叹气,身子倦得厉害。
李公公察言观色,乖乖闭了嘴。
片刻后,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陛下!”
听这语气能是什么好事,书邹冷眼瞧了他:“说。”
小太监弓着腰,不敢太大声,屋子宽敞,又只有书邹一人,这点声音竟然也有了回音:“江南来报,峦安镇的衙门死了!”
死了。
书邹眉头更皱,忽地抬眼看向殿外,眼中的冷意似冰窖里长久不化的寒冰:“胆子还真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