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儿不错,裴政刚润完笔墨,便听柳修跑着嚷嚷一句:“公子!公子!公子!”
跟催命鬼一样。
他撂下笔,好心情全无,想开口说他毛毛躁躁,可又听他说:
“孟小姐……孟小姐来了!就在主院!”
“什么?!”裴政意料之外地起身,任墨染了大半张纸,火急火燎地朝主院跑去。
柳休口中的孟小姐,是刚去世江南都水使者孟序遗孤——孟落。
孟落母亲早在她十岁那年匆匆而去,而裴夫人是她母亲长姐,孟落的姨母。
裴政在这世间暂且只有她一个妹妹,别提多稀罕了。
那时孟落十六,裴政二十。
孟落在院中弹琴,裴政就躲在暗处模仿琴音,扰得她闹心;孟落想吃饺子,他非得亲自下厨给人家包包子;孟落想去城东看戏,他非得使坏,拉人去城西看狩猎。
后来孟落一别,如今也一年多没再见过。
孟序刚去世,都水使者的位置就已经被他亲哥孟漳接替。头七过后,孟落以要亲自给姨母报丧为由到了京城。
虽然这是个有些荒谬的理由,但孟家众人拗不过她这脾气,只能由着来。
孟落此次回京,是做了不回去的打算。
离家前为了不打草惊蛇,只带了些许行囊,其余的托人晚些时日给送来。
至于其中难处——她想现在还不是时候。
裴政一进主院便见那熟悉的背影,慌地跑进屋内:“阿妹!”
孟落抬眼,神色却不似从前那般天真:“兄长。”
裴政站在孟落身侧,一时半会也说不出什么煽情的话。正经不过一秒,便将手放在她头上方悬着,齐平到自己身前:
“不错,这么大了个头还长,在家里一定没少吃吧?”
孟落眼底划过一丝别样,掩藏过后,平常似地开口:“胡说,我胃口小着呢。”
她这个外甥女也算裴夫人看着长大的,性子什么也都知道。
如今进京来,必是遇见什么难处——
裴夫人便想,孟序死后,父族那边无人护她,只有自己这个姨母的可护她一时无忧。
可终归护不了一辈子。
所以裴夫人心里,一直有个盘算——如果她能嫁给裴政,那是最好不过的了。
可心里话拿到明面上说,总有些说不出口,好半天才一句:“阿落,既然来了京城,那便多住些时日吧。”
这正好和了孟落的意,连忙应下:“既然姨母都说了,那我也就安心住下了。”
“唉,好,好好!”裴夫人心里算盘不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除了这兄妹俩。
孟落跟着嬷嬷去别院时,裴政也欲跟着,可脚没迈出去半只,却被裴夫人一把拉了回来。
裴政:“?”
裴夫人吭哧半天,欲言又止,见裴政那不争气的样,含糊开口:
“政儿啊,你大哥成婚这么长时间了,你打算……”
“……”
果真还是逃不过这种问题。
裴介没娶妻之前,裴政一点儿也不担心这个——可如今裴介成婚将近一年,他就开始担惊受怕,有时候连做梦都是裴夫人催婚的模样。
不过这么大人,该来了总归逃不掉。
就像他为齐仰操心时候那样。
裴政一脸正经地低头“反思”,眼睛一瞥见大门开着,不经意地叹口气,起身伸展臂膀,无中生有道:“哎呀这天,母亲你……”
话没说完,裴政一只脚悬在半空,身子怎么也动不了,再回头,胳膊一使劲,才发觉裴夫人死死抓着他的胳膊。
“嗯?”
什么时候这没有劲了?
裴政这点技俩,裴夫人见怪不怪,她要是不精点儿,恐怕这辈子都逮不住裴政一回。
裴政故作无事地笑出声,十分留恋地再次看向近在咫尺的院门,认命似地点头重新坐回去。
裴夫人换了口吻,语重心长道:“你总归该面对的,今天说阿娘说清楚到底你是怎么想的,让为娘心里也有个底。”
裴政是从她肚子里生出来的,有时候对于这种事也不免想到一块去。
——她想过裴政那方面可能不行,但他这么大人了,直接问无疑有些羞辱。
所以多次话到嘴边,她都给吞了下去。
裴夫人也不说话,心里头还想着事,让他在那自己想。
良久,裴夫人试探性地开口:“想好了吗?”
裴政毫无精气神地靠在那,垂头丧气,半点提不起兴致,眼神空洞地摇头,没说话。
他和书安颜启不一样——二人情窦初开得早,心里也有个挂念的人。
但他没有。
他甚至对女人都没兴趣。
更别提非地往心里硬塞个夫人。
那不得浑身刺挠。
他自己也想过很多次,也一直纳闷,为什么这么多年,他就是没想成家的冲动。
——当时见书安成婚,裴政脑子一抽想体验体验有心上人的感觉。物色一圈,觉得城北徐小姐长相貌美,自己可能会喜欢,便脑子里就天天想着人家。
可八百年下来,他还是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想也是被动,时间长还弄得头疼。
坚持了半月不到,他实在受不了。
花一刻钟时间就将人徐小姐的模样忘得一干二净。
后来他干脆也不图新鲜。
活了快三十年,京城同岁的女娘几乎都有过照面,要说心里最在意的,就只有孟落这个阿妹了。
但他清楚得很。
他对孟落和对裴介是一样的感情,总不能因为孟落是姑娘,就非得说他喜欢人家吧。
那他和裴介算什么——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不是。
照这个逻辑,裴政一直觉得,他的红线还在后头。总不能月老系红线时将他漏了吧?
那不可能。
也别真这样。
他可不想打一辈子光棍。
眼下怕从裴夫人嘴里听到什么不得了的话,裴政连忙开口:“这玩意不能勉强,家总归是要成的,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您可别随便给我挑个姑娘,免得人家跟我受罪。”
“……”
好不容易逃出来,裴政高低要去孟落院里溜一圈。
小院还保留孟落上次走时的模样,陈列装饰没动,只是擦去了上面的灰。窗子全开着,阳光悉数落进来,照在木地板上,好不暖和。
裴政环视一圈,随便找了个地坐下:“你就带这么点东西,不会就住三天吧?”
孟落:“说不准。”
见她一脸愁苦,裴政还以为是伤心过度,便出口安慰:“阿妹,斯人已逝,别因为这个伤坏自己的身子。”
孟落一脸倦意:“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