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妹啊,你从前可没这么沉稳。”裴政这话本来有些煽情,可从他嘴里说出来,总有些欠欠的感觉,“在我面前就别总处处守着规矩,放松点,啊。”
孟落倔强着嘴硬:“我一直都这么沉稳好不好!”
她现在说话的语气,听着比前两句顺耳多了,裴政舒服朝后一仰:“这样说话才好吗,兄长我爱听。”
孟落暗暗翻了下眼皮,脱口道:“幼稚。”
她将“幼稚”二字加重了些,面部也跟着用力。
裴政哪听得了给自己扣这种帽子,连忙回怼:“你才幼稚!”
依稀记得,裴政和孟落吵架,就没赢过,还爱哭鼻子,两眼通红,自己躲屋里生闷气。
一想到那些事,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屋内空气静了一瞬,两人没忍住,再次笑出了声。
“哈哈哈……”
太子殿下今日回京,裴政一早忙着给他接风洗尘去了。
书安在江南一个多月,除了查这件事之外,还帮着那边百姓办了不少实事,顺便在城内设了几处救济站,供难民居住,也算赢了一波民心。
这个案子涉水太深,要真较劲,恐怕朝堂一半以上的官员都得牵扯进去。
书安将此事写给书邹后,书邹心里恼火。
朝中谁忠谁奸他心知肚明,只是现下没有新人可用,那些老东西势力又错综复杂,个个命根子就和栓在一起一样。
他身子经不起操劳,就算有意将世家一并铲除——可那样,恐怕这天下就不姓书了。
所以他干脆睁只眼闭只眼,任凭他们怎么说。
不搭理就是。
他现在重在培养书安,要那些忠臣多数为书安所用,日后接管天下也能少些祸患。杨宿那群老不死的,只要没有反心,书邹便留着他们。
若书安看不惯,以后自行铲除便是。
可不论是谁看来,书邹都不像太器重书安的样子。
以至于杨宿整日觉得,只要书升努努力,用些小把戏,再卖个乖,皇位也有几率落他手里。
书邹看得出来。
他只是不想搭理。
又不是傻子。
而今颜启裴政二人站在城门外,齐望着不远处的队伍,大季旗帜挥舞在半空,白马长啼,群鸟相伴,威风凛凛的太子殿下面中带笑,是可远望百里外的青松。
随马停,裴政和颜启会心一笑,矜住笑,齐声正色道:“臣,恭迎太子殿下!”
书安想笑,干脆错开视线,仰视城门正中挂着的“京城”二字,眼底稍稍卷起一潭清水。
“平身。”书安收回视线,平视城门。
“谢殿下。”
等城门开,裴政颜启侧身后退几步,消失在城内众人视线,只留一抹身影,随之替换的是马儿被拉长的影子。
书安眸子不冷,柔得很,一进城视线便落在城门左侧,众人也跟着看去。
只瞧咱太子殿下轻快下马,径直朝人群前头的太子妃走去。没说话,只将沈瑶抱在怀中,下巴抵在她肩上,贪婪嗅她身上专有的气味——那个味道,使他心安。
沈瑶一时没反应过来,手还悬在书安腰部。
听着周遭百姓的起哄声,沈瑶不免红了脸。
“殿下。”沈瑶出声。
“让我抱会。”书安喘口气,柔声道,“我想你了。”
书安走的这一月,寄了二十三封信回京,只有一封是呈报江南现状给书邹的。其余都是家书。
沈瑶无奈,只由着他来。
良久,书安才依依不舍地抽出手,眉目含情地盯着沈瑶,极低声道:“阿瑶愈发漂亮了。”
沈瑶:“殿下!”
书安不禁一笑,满脸风光地将沈瑶抱上马,身下百姓更是笑得嘴角咧上天,尤其是那些年轻姑娘,恨不得直接跳到天上去。
书安环沈瑶握住缰绳,下巴轻靠在她身上,用只有两人听得到的声音:“我妻沈瑶,甚是貌美。”
——太子与太子妃情深,是可谓天偶佳成。
夏夜的月是暖的,院中蝉鸣也没有那样聒噪,风中虽偶有燥热,但吹在身上,好不清凉。
齐仰从屋内端来凉糕:“先生过来吃些吧。”
裴政倚着杨柳树,单手搭在膝间,直直瞧着月光,眼中看不出什么情绪。
“先生?”齐仰上前。
无人答话。
想来他心里憋着事,良久忽地叹气,揉了两下眉头便像无事人一样起身:“吃些吧,解解馋。”
齐仰见怪不怪,裴政忽而发愁、叹气悲盛世的时候多了去了,只要不问就憋在心里,大半夜屋里都点着灯不睡觉;要是问了,裴政也能说开,有时候还要掉两滴泪,这样至少睡得也早。
齐仰免不得问一嘴:“您因何事发愁?”
裴政默声。
一个大男人,还是做官尚无家事的男人,还能为什么发愁?
答案不言而喻。
是自己曾在战场上喊出那句“保百姓之宁乃吾之所责,保家国之安乃吾之所耀!”时的心境付之东流。
是江南地区百姓因水患无家可归,当地官员却不管不顾,谎报朝廷;是东北百姓抗不过冬天,知府向朝廷请救灾粮,到最后只送到山海关还要被层层克扣的粮食。
是当今圣上才华横溢,有明君之资,却因身恙而敷衍应付朝政,看着那些人勾搭一起做罔顾礼法的买卖,却只能半睁半闭地装傻。
当然不止这些。
——不只他,很多官员都会在夜深月清独身时想这些。
裴政随意靠在柳树前,不禁想起房先生最后教他的一首诗,连声感叹,看月,忽而诵出声:“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
“……”
“不说这个了。”裴政像是一瞬间拔掉心里那根刺一般,眼中多了些笑意,招呼齐仰过来,无心道,“说说你吧,今年都二十三了,有什么感觉没有?”
齐仰:“能有什么感觉,无非就是比前几天长了一岁。”
裴政刚想讲点儿大道理,可又把话吞了下去,调侃道:“也对,你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齐仰:“……”
他顺手将胳膊搭在齐仰肩上,话锋一转,略显突兀地开口:“跟我这么多年了,觉得我这人怎么样?”
齐仰没听清:“嗯?”
裴政笑着弹他的脑袋,耐着性子又说:“我说,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样貌吗?
齐仰不禁瞧了下裴政的脸。
心里想得面上不好直说,齐仰回避性地低头,平声回他:“还好。”
裴政能问出来,就是求夸的。
怎么可能想听“还好”。
没听到满意的答案,夹杂自恋地开口:“那你觉得我有没有什么过人之处?”
既然他都这样问了,齐仰也没多含蓄,直白开口:“先生样貌……”
才吐出几个字,裴政跟没听见似的,脸上惆怅瞬地消散,十分自信地反问:“是不是文武双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