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之后,齐仰性子无形中变了多半。
在裴政面前,总会下意识沉默。
惜字如金。
好像从前那般开朗皆是装出来一般。
——齐仰自己清楚,他那不该有的情意,拿不上台面。
可心中情意一时改变不了,他想,或许少见些面,它会自己消散。
等那时再找个心爱姑娘成家,就不继续在裴府待着。
齐仰性子确是有些古怪。
他自己也知道。
昨日,齐仰又向裴介借了几本戏文,回来时不巧,碰见刚下朝的裴政。
远远瞧见,他本能钻进身旁胡同,面色平静得厉害,就是下意识握紧戏文,气息都有些紊乱。
他靠墙,算着时间和裴政打不到照面后,这才准备出去。
又不巧,前脚刚迈出去,一副黑影便遮住身后暖阳,齐仰一顿,蓦地侧身回头看去。
夏风不燥,他燥得很。
裴政最近琐事繁多,没多少时间注意齐仰,今个儿瞧他撞见自己就和见鬼一样,不禁沉压着眉。
“扶昭?”
齐仰顿了半晌,不自在地勉强扯出一抹笑,平声道:“先生。”
他的这句先生,裴政越听越奇怪,甚至感觉……这不太像他家小扶昭。
来不及思考,见齐仰欲转身离去,亏得手快转而握住齐仰胳膊,再次出声,没什么情绪:“扶昭。”
手心的温度顺着血液传到心房,齐仰略微抬眼,不太刻意地抽出手臂,依旧平声:“先生有事?”
裴政脑子一想,心里揣摩:这小子,就忙了几天琐事没理他,还跟我生疏了。
“……”
齐仰被看得浑身刺挠,须臾主动开口:“您若无事,那我先回去了。”
裴政没说话,竟还真给他让了路。两只手插在胸前,瞧他略显稳重的背影,一时又不上来哪不对劲。
半天,他就想出来一个缘由:“肯定是看戏文看傻了。”
他没多在意,想起己身正事,又马不停蹄朝江姨娘院子跑去。
自从裴政“成婚”后,江姨娘感觉身子轻快了,腰也不痛了,胳膊也不抽筋头也不昏了,整日哼着曲儿在院里浇花养草赏鸟,日子别提多惬意。
“姨娘!”裴政小跑进院,江姨娘刚从屋里出来,见是裴政,慌忙招呼上前:“来得正好,刚准备让丫头给你送去呢!”
裴政顺势坐在石桌旁,笑问:“您有什么好东西给我,这么神秘。”
江姨娘说得神秘:“肯定是顶好的!”
说罢,她将一木盒放在桌上,样式别致,材质也极其罕见,一点不像中原出来的。
裴政拿起来左右看了一圈,没看出什么水花:“嗯?”
江姨娘点头示意:“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木盒有些年岁,开合时吱呀作响,裴政不敢用力,怕下一秒掉地上摔得稀碎。
里面是一副镯子,静雅至极的紫,无丝毫瑕疵,通身给人一种沉鱼落雁的美感,像春柳绿莺下,飘然捻指垂眉起舞的女子那般。
裴政一眼辨认出来它,是市面不流通的逄(pang)玉镯子。
古书中有记载,逄玉属玉中贵族,不如翡翠那般透亮,露世呈浊紫色,归玉。
当今世人暂不能用工具造出逄玉来,要想买卖,只能靠挖掘,且多被发掘于江南地带,价比黄金贵。
他以为自己眼花,满脸诧异地看了又看,半天才反应过来,话都有些说不利索:“逄……逄玉!”
江姨娘却极其平静:“这样激动做甚。”
裴政小心翼翼合上盖,给江姨娘推了回去:“这太贵重了,您还是自己收着吧。”
江姨娘一瞧他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就想笑,又给推了回来,解释道:“这可不是给你的,给阿落的。”
裴政:“阿妹?”
“不给阿落,还给你个大小伙子戴不成?”江姨娘笑道,“你拿回去给阿落,让她随身带着,轻易磕坏不了,放心就是。”
裴政似懂非懂地收下,但还是问了一嘴:“不过姨娘,您好好地给阿落这个做甚?”
既然他这么问,江姨娘觉得有必要好好解释一番,随之满眼笑意地望向江南方向,回想起十几年前的事,还真是忍不住感慨世事变迁:
“这是我出嫁前,娘给我的。说是从外祖母的外祖母那边传下来的,只传家中婚嫁女,可保其一世顺遂。”
江姨娘母家是江南江氏,家祖原是专卖逄玉商人,后开采不足,便转在多处小城开了糕点铺,日子过得也算滋润。
逄玉在江南不罕见,从前老一辈几乎家家姑娘都有一副这种镯子,传给家中婚嫁女子来保平安,若膝下无女眷,便可给器重的儿媳或侄媳,带够一年摘下封存便可,留着传给下一代人。
可以说,当今世上存在的每一块逄玉,都承载着母族对子孙后代的泽爱。
孟落也算半个裴家女,如今又嫁与裴政为妻,江姨娘现在不给何时给,难不成要等着自己临终前带地下去?
那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