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吹过,不禁扬起了她的发丝,幺林却蹙着眉,紧紧地盯着汤璃的脸庞,似是有意用那阵灼人的目光将她的模样分毫不差地刻于心间,藏于记忆之中。
即使明知她满口谎言,他亦不在乎了,能得美人一笑,他已甚是知足。
不知不觉间,他却早已红了眼眸,只觉那阵强烈的不甘与苦闷自心底喷涌而出,犹如要将他的心口彻底撕裂开来,痛得他直冒冷汗。
幺林抿着嘴角,用尽全力也才能将那阵呼之欲出的泪意强行压下,随即抬手,缓慢地自桌上挪去,小心翼翼地攥着她的袖口,满眼祈求地哽咽道:“我能否,不走?”
算他求她别那么狠心,他心道。
只是话到嘴边,他也早已透过她眼底的那阵决意,预料到了他早已别无选择的可能。可他就是不死心,哪怕就算是骗他,他也要试上一试,赌她的私心。
“幺林,如今只有你能帮我了。”汤璃这便抬眸看着他,抿着嘴苦笑道。
她对他的祈求视作不见,却垂眸盯上他那用力到发白的指节,心底便也不禁为此感到一阵足以将她吞噬的忧愁,她一狠心,这便咬牙将自己的袖角自他的手中剥离出来,随即催促道:“时辰不早了,该启程了。”
她不曾直接打破他的幻想,反之是利用他的情,将他死死钉在了那条出城的必经之路上,以更为委婉的方式,暗示着二人的身不由己,也彻底斩断了他或可留下来的念想。
幺林当然听懂了话里之意,这便才猛地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心间那阵抽痛,心中只道还是一如既往地对她无计可施。
只见他颇为自嘲地又笑了一声,只道:汤璃,够狠心。
能落在她手里,就算有再多的不甘,他也认了。
“替我守好醉容轩。”
“好。”
见她如此痛快得应下,幺林便也更显苦闷地一口饮尽那杯中酒,这才强忍着情绪起身,一并叫停了林鈡,带着那些信物走了。
汤璃亲自目送他二人离去,挺/拔的脊背也才无力软了下来,紧接着长舒一口气,心道总算是应付过去了。
门外,幺林气愤坐上马车,随着一阵颠簸传来,即使向来极少情绪失控的他,便也再难抑制地痛哭起来,为了不让那两只妖有所察觉,他甚至不惜死死咬住了自己的臂弯,强忍着不发出一点声响,仍由泪水夺眶而出,也绝不回头。
只因他怕自己一旦回头,便会想尽办法,不惜一切地留下来。
可终究离开瘣城才是她所愿的,即使明知自己万分抗拒,他也仍不愿她为难。
待马车行至城门处,正如她所言,一行车马早已静候多时,甚至就连她的贴身随从姜至也都一并在内。幺林疑惑,却对她的决意再度有了实感,遂在他与众人汇合之后,一行人便终是踏着夜色而去。
城墙之上,少宫主目送众人离去,眸底却尽是思绪。
醉容轩内,汤璃也即刻从前来禀报的巡城之人口中,得知了众人出发的消息。
“少堂主,这是舍不得?”若自恒这才走进院子,顺势坐在了她的身旁。
汤璃抿着嘴,那抹送他远去的目光久久不过回过神来,苦道:“要说没有,怕是自欺欺人。”
若自恒不会哄人,亦或是他其实根究就不曾与人有过这般相处的经历,故而在如此情形之下,便也无计可施,一窍不通。就算明知她此刻急需安慰,他也仍欲言又止,无从安抚。
“骄晚说瘣城终有一劫,你可能窥得?”汤璃却清醒自持,猛地想起此事,回过头来问。
若自恒并不知骄晚所暗示之事究竟为何,但他近日的确总有着一股不妙的心慌,他能够察觉得到骄晚所言并非假话,可至于想要窥得她所指之事,他倒是无能为力。
见他如此沉默,汤璃便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不再追问此事。
“若恒。”半响无言,她却又忽得唤他,待大妖回眸,她也才仰头望月,“若瘣城终将遭劫,我该如何是好?”
“骄晚说此劫无解。”若自恒不敢乱答,只能中规中矩地回道,“那便说明,此乃命中定数。”
“我有点怕了。”汤璃略有哽咽。
他闻言这便又抬眸看向她,无从窥得她的神色,却仍是满带疼惜地将人揽入怀中,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臂膀,以示安抚。
风意渐起,伏夏将尽。
归来数月,她却已是历经百难千劫,能有此刻的宁静,只觉是恍如隔世。
“我们明日回府一趟吧。”汤璃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嗓音却仍发颤。
“好。”
若自恒也不知从何时起对她这般百依百顺,可转念一想,此处毕竟是她生活了二十余年的地方,虽说过往的勾心斗角仍历历在目,可她近日不也才如愿感受到了来自家人的爱护与关怀。
即使她不言,他也能感受得到,她所做之事,皆是在与瘣城的一切道别。他并不知她是从何时起有了想要离去的念头,只是这一切她既能自己想通,他便也不愿过多参与她的决策,只因这是她的家人,是她的曾经,更是她的人生,他本就无权干涉。
但若是她决定好的,他也会无条件地立于她的身后,支持她,陪伴她。
这已是他这个孑然一身的亡命之徒,所能给她的所有了。
随着风意又起,只见院中那片被幺林娇生惯养的花草瞬间被风吹得左右摇曳,好生凌乱。落花更是随风而至,飘得漫天都是,此刻,风亦有了形状。
汤璃依偎在他的肩头,满心无力,却又在风吹之际,不禁抬起手来,悬于半空之中,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花瓣擦过掌心,流逝于指缝之中,仅留下一阵花香。
若自恒敛眸,他将一切看在眼里,只觉心底默默留下了一阵似痒非痒的异样。
然而就在她有意收回手时,他却猛地将自己的半拳放于她的掌心,汤璃疑惑,这便垂眸看向他那满是青筋的手背,她心领神会地摊开了手掌,就在他展开手指的一刻,只见一瓣有着独属于妖族艳丽色彩的醉骨花瓣,随之落于她的掌心。
是她方才伸手跃跃欲试却不曾接到的花瓣,这一刻,彷佛一切的不安,都被这片花瓣,这个举动,给彻底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