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褪去，满城死气。

令颐仍在宫中挑灯研究，汤璃与凌澈则是奔波了一日，四处询问出现了此等状况的人数，包括了解这些死者近日是否也曾有过被瘟疫感染的情况。

天色已晚，眼看到了宵禁的时辰，也不好再继续叨扰城东城西剩余的近半百姓，二人最终陆续回府，毕竟此事也还未曾禀报家主。

汤璃心有不安，不知该如何面对。入府之时，听闻家主已归，只是不在中堂。她也不曾多想，这便忙与凌澈会合，一并走向了家主的庭院。

只是就在二人踏入院子之时，仅在几步之间，汤璃便已然脸色骤变，只因她自那阵迎面而来的夜风当中，嗅到了一股独属于怨气的味道。

对此有所察觉的她，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这便快步朝着那处火光摇曳的屋子而去，气势汹汹的样子更让一旁并肩的凌澈敲响了警钟。

“汤璃？”他开口唤道，汤璃却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去。

屋门被猛地推开，守在门口的汤序根本不敌汤璃，此时也已然被推至一旁，幸得凌澈将其扶住，屋门大敞，其内怨气更是浓郁，汤璃连忙扫视着屋内局势，只见家主正扶着一抹孱弱的身影已至榻旁。

地上更是无数不知究竟是谁的血脚印，二人脚边甚至还掉落了一副金丝遮面，其上更是血渍满满，跟随在家主身边的汤景也已搬来了一盆净水，听闻动静的他也正朝着门口看来，满面惊恐。

金丝遮面？

随着那一声落地的沉闷，汤璃也已然将目光锁定在了地上那张满是血迹的遮面上，此物，她已再熟悉不过，莫非家主身边之人……

“骄晚？”汤璃气冲冲地大步跨去，忙问，“你怎会在此？”

只见她二话不说就要抬手将其制住，妖力已现，就连家主都还未能来得及将其拦下，骄晚唯恐二人交手会伤及无辜，便也即刻抬手，下意识地先将汤临推开，转而再以怨气做挡。

两股妖力相抵之下，汤璃这才得以看清了骄晚的伤势，周身血迹，旧伤新伤层层叠加，就连她的白石骨鞭也都已然失去了往日光辉，正被随意地丢弃在一旁地上，其上白骨更是早已被染红。

“小璃儿，住手！”汤临不顾骄晚的阻拦，这便反过头来将她护下，情急之下更是直接呵斥汤璃。

汤璃不可置信地回眸看向汤临，这才深觉，毕竟若无家主的准许，骄晚就算有通天的本领，也未必能夜闯长青，得家主庇护，还受着汤大总管的伺候。

“你可知她是何人？”汤璃无奈只好先压住火气。

凌澈随即赶来，冲进门的那一刻，便也惊于家主对那厮的相护之意，满目诧异。

“阿晚乃是长秋宫宫主。”汤临这才站起身来，与她相对而立，“我岂会不知她是何人？”

“你说什么？”

汤璃只觉可笑，却又仅在一瞬之间的思虑之下，便也即刻接受了此乃事实，包括少宫主在内，也都难以置信地一同将目光落在了那抹周身是血的身影上。

那日的宫主之令，原来并不是她偷来的，汤璃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那日，骄晚同时也将自己的身份，毫无保留地袒露在了她的面前，只是她从始至终都不曾敢往那个方向想。

“你竟真的是……”汤璃蹙着眉，即使再难相信，却也不得不重新正视起此人。

她与凌澈虽自小生活在瘣城，于二人而言，长秋宫宫主这号人物，却从未出现在记忆之中，故而哪怕此时此刻，他们也都无法查证。可如今既然家主亲口承认，便也轮不到他们不信了。

在二人为数不多的印象之中，长秋宫宫主早在二十年前便已外出游历，且当时在城中还曾有过关于宫主的传言，说他奉公廉洁，平易近人，是位不可多得的公正之人。因而无论如何，都令二人无法将宫主大人与眼前这个恶贯满盈，杀人如麻的怨灵相比，更别提如此天上地上的两位，竟会是同一人。

“怎么可能？”凌澈仍是满脸诧色，忙问，“骄晚她杀人无数，凶残成性，又怎会是宫主大人？”

长秋宫规，凡入宫之人，皆要谨记做到克己奉公，舍己为人。

可身为怨灵的骄晚，不仅做下无数恶事，更是她加害宫中同僚，杀人越货，桩桩件件，哪样不是出自她手。

更别提凌澈还曾听闻长秋宫规乃是宫主亲自定下，那八个大字，今日仍挂在那孟秋殿内。

“是我对不住你们。”骄晚脸上血迹斑斑，更衬得她的脸色惨白不堪，“是我愧对瘣城，愧对长秋宫，是我之错。”

家主愕然，反观骄晚那张极为平静的脸，这才惊觉那二人所言皆为事实。

“阿晚，你别这么说。”汤临却仍即刻制止了她想要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见他有如此相护之意，更是吓得那二人屏气凝神，几乎皆以震惊的目光同时转而看向汤临。毕竟如‘阿晚’这般亲密的称呼，他们可未曾见过家主对任何人有如此过。

汤璃不愿见家主为难，这便即刻派人前去将令神医请来，骄晚伤势不轻，总不能放任她死得这般不明不白。

在此期间，汤璃自是有话要问骄晚，遂在宫主的示意下，家主便也与汤景汤序二人，暂且先离去，独留汤璃与凌澈二人，以及匆匆赶来的令神医。

令颐见她伤势不轻，这便医者仁心，不遗余力地先替她将伤势稳住。

“所以如今城中情形严峻，你是知情的，亦或是说，本就出自你手？”汤璃率先发问。

“二者皆是。”骄晚抬起那双沉重的眼皮，冷静答道。

令颐闻言又想起什么，这便见缝插针地问：“那日引我下山之人，是你？”

“是我。”骄晚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