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残星几点。
凌澈与令神医仍在长秋宫中调查城中惊现人蛹一事,汤璃则是赶回堂中,最后再整理一次堂中事物,若自恒见过骄晚后,便也匆匆赶来,协助于她。
待理得差不多,她便也坐于檐下台阶上,端着杯茶,环顾着周遭一切,极力地想要在脑海之中,分毫不差地刻下此处的模样。
若自恒见状也正走来,二话不说地便就席地坐在了她的身旁,汤璃不语,只是将那自腰间解下的净铃塞到了他的手中,随着他投来的目光之中饱含疑惑,她也才开口解释道:“若瘣城出事,我怕我走不掉……你还是带着净铃走吧。”
大妖听后眉头一蹙,这便蓦地沉下了眼色,露了几分不悦,“此为何意?”
“毕竟汤氏于我有恩,倘若瘣城当真不能幸免于难,我想,我会不忍离去。如此一来,先前与你的约定,便算我食言。”汤璃敛眸,只是自顾自地盯着他手里的净铃看,这便一言不合地毁了二人之间的约定。
若自恒不禁心底一紧,却又不漏声色地耐着性子问:“你是觉得大难临头,我会不顾你的死活,弃你而去?”
“当然不是。”汤璃连忙否认,随即又抬眼看向他,“只是瘣城的一切本就与你无关,你亦大可不必为我留下,故而你若要走,我不会怪你。更何况,正因我深知你并非那般自私自利的鼠辈,因而我才不愿你就此止步,被困于此。所以,算是我劝你走。”
大妖虽气,气她擅自替他抉择,可他却又不曾急于反驳,反之先是耐心替她将那净铃重新系于腰间,汤璃欲拦,他却强势继续,直至将那净铃系好,他也才正视她,“我不走。”
“可你我当初,不正因利于彼此,才会相约日后携手同行?”汤璃满是无奈,却又继续平静道来,“如今既已有了不同的路,便无法再继续并肩同行,我又注定止步于此,那你又何苦为我留下?”
她一口气说个不停,若自恒自是半个字都插不上话,唯有耐心等她说罢。
“今日约定作废,你便自由了。”
如此简短一句,更是直接概括了她的决心与狠绝,若她日后能事事皆能如此拿得起放得下,若自恒自是为她感到自傲。可转眼间,他却又为她的担当与坚韧感到无比的心疼与同情,那几个字更是犹如寒刃穿心,刺得他心底生疼。
迎上她那双尤为幽深的眼眸,若自恒却只是平静伸手拂过她的长发,满是疼惜。当初的确是权衡利弊之下,才选择与她坦白,才会与她达成并肩同行的约定。
“可是汤璃,继续与你相识的数月以来,越是与你相处,我便越发察觉我对你的心意,不再是单单的欣赏与仰慕,且在得知你越来越多的旧事后,我便也愈发地心疼你。”
正因更能体会,所以他也才更加想要爱护她,珍惜她。
汤璃猛地一怔,顿时只觉一头雾水,万分震惊,回过头来时,一双眸底更是满含不解,略显狐疑地盯上他那张满是愁容,却又尽显深情的脸。
若自恒不动声色地先是深吸一口气,随即便又坦然自若地凑近她,直勾勾地回应着她的目光,含情脉脉地继续直言道:“汤璃,若按人族的说法,我便是心悦于你。虽不知情从何起,我却自知情难自抑,无论何时何地,满心满眼都是你。东升日落,海枯石烂,我也唯愿只与你携手共度,至死靡它。”
汤璃无可奈何地皱起眉来,只道此人依旧自说自话,惯会带偏旁人。
“可此事本就与你无关,你大可置之事外,独善其身。”汤璃顿时只觉心头一软,眼眶也都随之变得温热起来,“故而我才不愿拖你下水,哪怕就算你与我有情,我亦不可以爱相胁,引你入局。”
“我做不到……”她哽咽着摇头,眼里更是逐渐蓄满了泪水。
就算他以感情相论,她亦无法接受。
谁曾想若自恒闻言会心一笑,只是心道如此也算是知晓了她的心意,幸好她并非与他无情。只见他抬起手来,以指腹为她抹去泪痕,温声如玉,“神使之责,乃是护佑天下,无论中州亦或是中荒,皆属职责之内。”
见她略显恐慌之意,他便笑着又问:“如此说来,你心里可会好受些?”
她不答,他便继续抬手替她抹去泪水,耐心开导。
“所以你方才所言之事,自然也算我的。”他抿着嘴笑,眼底却也不禁流露着一阵疼爱,口吻轻柔,“就当若某恳求少堂主,莫要赶我走,好不好?”
汤璃闻言更是难以自控地泪流满脸,手抖得几乎要将那杯中茶尽数洒出,幸得大妖及时从她手中接过那茶杯安置,这才得以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了此时此刻,急需有所依靠的少堂主。
汤璃将头抵在他的肩头,哭得不能自已,而他则是一下又一下地抚过她的脊背,“你若是怕日后与我同行会九死一生,万劫不复,我自会放手。可若你只因怕此事会有所牵连于我,便要如此将我推开,那便恕我难以从命。”
明知留在他身边,便要与他一同面临中荒各妖族的为难与考验,而她当初分明也才得知自己的身世不久,却仍能义无反顾地选择了站了他的身旁,与他相约日后。
那般世间少有的骨气与胸怀,就连若自恒都深感自愧不如,可她却做到了。
如今不过是处境转变,换作是她要面临这一切未知的风雨,却要狠心将他推开,以保他安然出局。可明知她深陷泥潭,他又岂会视若无睹,袖手旁观。
若自恒自知她是好意,可在他看来,就算此乃好意,他也宁可不要!
只因他要的是她这个人,要的是她日后的安稳,与一个有她的将来,而非一个保全自身的机会,故而就算前路艰险,他也甘愿做她的马前卒,誓死效力,不离不弃。
而他唯独做不到的,就是将她独留于此,让她独自面对这般棘手的局面。如此僵局,本就令人束手无策,进退两难,若他一走,她岂不更将落得一个左右为难的地步。
先前于二人而言,约定一事的确是出自利大于弊的考量,可如今既与她一并历经生死磨难,他也绝无自欺欺人的可能,那倒不如将此事说开,也好让彼此继续坦然相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