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瑟瑟,万里无云。
直至汤璃再睁眼时,回想起那日将要陷入无尽昏迷之前……她深处困境,动弹不得,而那张根本看不清楚样貌的人脸,更是直逼眼前,即使看不清那阵怨气底下的神色,却也能清楚感受到那人身上的威逼之力,煞气逼人,极其可怖。
她虽在最后关头成功将净铃交到了大妖手中,可在那之后的所有,她便再无印象……
如今醒来,本以为自己会现身孟婆桥头的她,却发觉自己竟身处屋内,四周陈设布局相当陌生,屋内也正弥漫着一股极其浓郁的草药味,其中更是掺杂着一丝安神香的味道。
待她看清自己并非身处地狱时,汤璃这才彻底清醒过来,随即不禁环顾起四周,这才确认自己并未身死于那日的祸端之中。
这是?她认不出来。
她根本分不清楚自己如今身处何地,距离那日瘣城一劫,又到底过去了多久?
好不容易恢复了一些神智的她,也才发觉自己这副伤残的身躯定是已然卧榻久日,四肢麻痹,根本不听使唤,甚至是就连简单地抬手,她都做不到,更别提从这榻上起身了。
任由她挣扎了许久仍是动弹不得,待她放弃之时,却听到了屋外陆续传来脚步声,外头众人似是有所忙碌,叽叽喳喳的谈论声更是不绝于耳。
许是由于久日不曾进食的缘故,她就算是启唇,却也根本发不出任何一丝声音,只觉嗓子犹如黏在了一起,很是难忍。
如今既无人察觉她已醒来,那她也绝无可能继续坐以待毙,这便只见她强行扭转身躯,借着仅剩的一丝力气带动着身体滚落床榻,生生摔落在地,发出了一丝闷响。
屋外喧闹,即使她因跌落在地而发出了不小的动静,却仍未能引得屋外人的注意,待她抬起头来,这也才察觉自己所在的整间屋子竟被人落了纱帘,以此掩盖住了所有能照进屋内的日光,于她这个卧榻久日的病患而言,便也不至于刺眼。
既如此,她便也唯有将唯一的希望放在那扇窗上,只见她咬牙坚持,蹭着窗台边,一口咬在纱帘上,借力坐起了半幅身子,一狠心便直接朝着窗户撞去。
随着一丝痛意自额角传来,她也成功将那扇纸窗撞开,屋外正对着的过道上不少人走过,几抹忙绿的身影便也终是注意到了这头的动静,纷纷惊讶于她的行径。
“令神医!”
“温师!”
呼喊声此起彼伏,被一众学徒呼喊的二位医师便也终是匆匆赶来,自门口处推门而入,只见汤璃一副脸色惨谈的模样,死气沉沉地倚靠在窗台下,险些要继续滑落在地。
“来!”令神医率先搀扶住了汤璃,这便与温谦一并将人扶回榻上,“你说你,急什么?”
令神医依旧是一副十分怜惜她的模样,这便又替她捋了捋那头也才被她弄乱地长发,转头又顺手接过了温谦递来的温茶,递到她的唇边,任她抿了一口。
“此乃密都?”温茶润口,汤璃这才顶着那阵暗哑的嗓音,急切问道。
令神医不敢有所隐瞒,点头应下:“不错,这些时日,你一直都在逢春舍。”
眼看二人脸色生变,一旁温谦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自那日师父带着浑身是血的少堂主回堂的那一刻,温谦便知事态之严峻,更知师父此行并不轻松,也包括少堂主等人,怕是经历了不少。
而他后来也不过是在师父的口中得知一二,听了些只言片语,有所同情汤璃等人,可至于各种细节,他还是无缘知晓,如今便也压根插不上话。
屋内静了半响,只觉一阵秋风自窗外飘了进来,干爽且微微透着一阵凉意,汤璃这才不禁试问:“入秋了?”
“你已昏了月余。”令颐继续又道,“如今,应是已至秋分。”
月余吗?恐怕不止,汤璃心想。
“瘣城……”她还是问出了她所最想问的,事关瘣城,她根本藏不住那份迫切。
令颐自是一猜就中,可她却不知到底该如何将这一事实,在这并不合时宜的情况下,尽数告知这么一个重伤未愈的病患。
因此她也唯有一边将手覆上她的手腕,以妖力试探她的周身伤势到底恢复得如何,然而在面对她那一双满带恳求的眼眸时,令颐也实在是难以继续将她的满目渴望无视下去,这杯只能娓娓道来:“正如骄晚所言,瘣城一夜覆灭,城中再无生灵。”
汤璃的脸色却并无过多的变化,只是眨了眨眼,明知意料之中,却仍为此消息感到无尽的悲痛与后怕,眼眶更是逐渐泛起红来,泪水也蓄在了其中。
“不过幸得你当初早有准备,送出城的那些人并无大碍,也算是逃过一劫。”令颐这才想起,那日她也正与众人一并躲在那临川驿中,硬是半点血腥不曾沾染。
当初在知晓瘣城绝无逃过此劫的可能后,汤璃除了按骄晚所托,率先送走了幺林以及一批堂中之人送到了清秋,在那之后,她也陆续将沈烛,孟申等人送出城,并安顿在了临川驿。
正因实在来不及将这些人彻底送离瘣城周遭一带,以免他们受到波及,她便也因此求助大妖,请他为临川驿设下了一道结界,以此庇护临川驿。
幸得当初她多想了一步,那道阵法,最终竟也真的护下了临川驿,护住了其内众人。
可结果也显然,最终未能离开瘣城的一众百姓便也与那些怨灵彻底留在了城内,死在了那道护城大阵之下。
忽得一阵刺痛传来,疼得她顿时拧眉,令颐见她神色不对,这便也焦急地查看着她的伤势,语气略显急促:“你身上这些皮外伤,若换作寻常人所伤,早该痊愈了。怪我无能,除不掉其内怨气,这才害得你卧床月余,这一身伤却仍不见好。”
“莫要如此。”汤璃搭上她的手,语气平和,让人听不出其中任何一丝情绪。
“你既醒来,便先将这怨气除之,我再替你重新上药。”
“可净铃……”
汤璃的记忆自是停在了昏迷前的最后一刻,而那一刻,她正强忍着剧痛,亲手将那净铃送到了若自恒的手里,按理说,净铃应不该在她这里。
可令颐却引导着她回眸,待她将目光落在榻边一处方形小桌上时,只见嶀琈净铃竟安然无恙,如往常那般平静地犹如只是一件寻常的禁步。
就当汤璃看得有些出神时,令颐便也已倾身替她将那净铃拿起,递到了她的手中。
正如她所见的那般,净铃完好无缺,甚至还摸得出来,它曾被人擦净过,就连当初由她亲手与之搭配的流苏以及配饰,也都换了新。
那日打斗激烈,汤璃不幸重伤,跟着她一路过关斩将的净铃,便也随之受了苦,不仅染了不少脏血,还害得那些曾经为其精心搭配的配饰落得个稀碎的下场。
她深知自己伤势过重,又在如此妖力不稳的情况下,贸然出手,恐会再添伤势。
令颐见她仍旧出神,这便再次搭上她的手臂,细声提醒道:“放心,你不会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