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醒来的时候,第一感觉是疼痛。
肺部呼吸带来的扩张与收缩牵扯到右肋,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从胸侧蔓延开来。她本能地缩了一下身体,随即被更剧烈的疼痛僵在原地。她的手指死死攥住棉被,唇间泄出极轻的、压抑的抽气声。
第二袭来的是记忆。
文件柜的撞击声,胸口的挤压感,兜帽下平静的双眼,以及不该在这里。
这几个字在她脑海中回响。
她的呼吸控制不住地急促起来,紧接着是不断加重的疼痛和不由自主的颤动,恶性循环。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不停向上跳动,直到传来尖锐的警报声。
她的眼泪先于意识涌了出来,视野一片模糊,温热的液体顺着太阳穴往下滑,渗进枕头里。
杨书剑被监护仪惊醒的时候,只看见满脸的眼泪和微微翕动的嘴唇,不停重复地在说着什么,杨书剑仔细辨认才知道她在说对不起。
她在道歉。她不知道自己该向谁道歉。但她觉得一定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
杨书剑靠近床边,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无法挣脱、无法躲避。那只已经拆了绷带的右臂悬在半空中,右手伸直,又蜷缩,然后探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紧抓着棉被的手。
在触碰到她手指的一刹那,杨书剑只觉得一片冰冷,他的手停顿了片刻,还是决定没有松开。
“已经没事了。”他的声音低哑而轻柔。
她的双眼空茫而涣散,眼泪还在流,胸腔的起伏紊乱。
他不知道她听见了没有,于是他又重复了一遍。
“沈昭,已经没事了。”
这一次,她的睫毛微微颤了颤,目光在模糊的泪水中缓缓朝他移来。
“杨队……”她的声音几乎低得听不见。
“我在。”杨书剑把她的手覆在掌心里。
“我在,已经没事了。你的手术做完了。高老和白医生都在。”
他不知道自己说这些有没有用,他下意识想让她听见人声,想让她意识到身边有人,她不是一个人。
她看着他,眼睛里的光还是没有完全回来,像一只曾经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动物,即是笼门已经打开,仍然蜷缩在角落里不敢动。
“……他说我不该在这里,”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他……他说的……”
杨书剑握紧了她的手:“那不是真的。”
她努力想看清楚他,但目光仍旧涣散,眼泪又涌了出来,带着抽噎和闷哼。
“我……”她刚想说话,牵扯疼痛让她呛咳起来,又加剧了疼痛,她身体猛地一绷,倒吸一口冷气,手指甲掐进了杨书剑的掌心里。
她的话语都淹没在含混的、破碎的吸气声中。
杨书剑的手被他掐得生疼,但他没有抽开,轻声道:“慢慢呼吸,你身上有伤,动会更疼。”
她没有力气回答,只是开始慢慢减轻呼吸幅度。
“沈昭,”他又叫了她一声,压抑着说不出纷繁的情绪,“你听着。”
她的目光终于微微聚拢了一些。
“你已经安全了。这里只有我和你,门帘外有护士。于世立就在过道里。没有人能再进来,”他一字一句、落地有声,“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她的眼泪还在流,抽噎声慢慢小了许多。他感觉到她攥住自己手的力道缓缓地松弛了下来。
“杨队……”她又叫了他一声。
“我在。”
“你的手疼不疼……”
杨书剑愣了一下,才看见他的手掌被她刚才掐出了几道深深的月牙痕,他根本没有注意。
“不疼。”
她说:“……你又骗人。”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感觉到了这句话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别扭的、非要戳穿他的熟悉的语气。
她看着他,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还含着没有落下的眼泪。她看起来很糟糕,额头缠着纱布,脸上没有血色,一根管子从绷带中穿出来。
“沈昭,你在这里。”他说。
“嗯……”她在他手心里慢慢把手翻过来,轻轻搭在他手掌上,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存在。
很快,护士送来了半碗米汤,冒着微弱的热气,说是让沈昭先喝一点试试。
杨书剑接过碗,放在床头,一边扶着沈昭,一边将她的枕头立起来,让她半靠着坐着。
“想自己喝,还是我来喂……”
沈昭转头看着那碗米汤,小幅度地动了动左手,想抬起来,手指刚举到一半就摇摇晃晃垂了下去。
她看着自己的手,嘴唇动了动:“……你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