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书剑没有多说话,左手端着碗,右手拿起勺子,轻轻探进米汤里,舀了小半勺,抬起来的时候,微微晃了晃。他下意识皱了皱眉头,右手更加用力地控制住晃动,平稳地送到沈昭嘴边。
沈昭反应了几秒,才慢慢把嘴唇张开。
杨书剑轻轻把勺子送到唇间,米汤滑过舌面,她下意识吞咽,然后她整个人绷住了。
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她猛地呛了一口,疼痛紧随而至,米汤包在嘴里,没有咽完,不上不下。
他立刻把勺子放进碗里,空出的手扶住她的肩膀,控制住她颤动的身躯,避免她进一步牵动伤处:“别怕,慢慢呼吸。”
那口米汤终于慢慢滑了下去,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大部分气力,整个人靠在枕头里。
“……好痛……”
她自己也分不清是喉咙痛还是肋骨痛,还是别的什么在痛。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连吃饭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到。
杨书剑重新端起米汤:“再吃一口。”
沈昭看着他,眼睛还是湿润的,像是想要拒绝。
“再吃一口就不吃了。今天先适应,好吗?”
她看了他很久,嘴唇微张:“可是……好痛……”
他轻声说:“但你多吃一口,就能恢复地更多一些,一天就会比一天好一点。”
她把目光重新落回到碗里,过了很久:“那可以再慢一点吗?”
“好。”
第二勺舀起来比刚才更慢,她轻轻吞咽着,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压抑的声响,眼角泛起水雾,但米汤咽下去了。
“……再来一口。”她倔强地说。
他没有问,只是再舀起一勺。
喝完三勺米汤,她靠在床头微微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才侧过头看他,又移开,又看过来,一副想说什么又在犹豫的样子。
“怎么了?”杨书剑把被子掖了掖。
“……你不用去上班吗?”她的声音很小,“你才调去科教部就不去工作,是不是不太好。”
她问得很认真,语气里带着一丝怯怯的不安,怕自己耽误了别人的正事。
杨书剑看着她:“我已经在上班了。”
她愣了一下:“啊?”
“安全顾问,”杨书剑把椅子往前再挪了挪,几乎是挨着沈昭的床沿,“负责项目的风险评估、外勤联络和人员安全。你是项目的核心成员,照顾你的安全和健康,确保你能顺利康复,能继续开展项目,这是安全顾问的职责之一。”
沈昭眨了眨眼:“……所以你的工作就是看着我吗?”
“不是看着,”杨书剑说,“是确保你在。”
“……这有什么区别吗?”
“看着是远处,确保是在近处。”
沈昭的目光在他脸上游移,最后落在自己的手指上:“我以为……你有很多事要做。”
“你活着,我才有工作可以做。”杨书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项规章制度。但他的目光是落在她脸上的。
沈昭的内心掀起一丝波澜,但她不明白,只是问:“那纪霖呢?我还没有去检查他复健的进度。”
杨书剑的手在膝盖上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自然:“他正在查袭击者的事。”
“哦……”沈昭低下头。
杨书剑看着她垂下的脑袋和散落在肩背的发梢,轻声说:“他会处理好的。”
沈昭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她只是往被子里缩了缩,然后靠着枕头,慢慢闭上了眼睛。
“你不用一直守着我的……”她嘟囔了一句,已经快要睡着了。
杨书剑看着她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你就是我的工作呀……”
她本来就显小,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更加稚嫩,像是被春风不停吹拂又不断地生长的幼苗。她额角的纱布边缘还残留着消毒液淡黄色的痕迹,然后是顺着脸颊往下延伸的碎发,碎发旁边是她的嘴唇,因为干燥而有些微微起皮,有一些细小的裂口。
他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可最终还是抬了起来,悬停在半空中,久到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撞击胸腔的声音。然后他的指尖压在了她的唇缘,一阵温热、干燥的触感传来,连带着她的呼吸拂过指尖。
他感觉到自己内心的某种东西正在溃堤,那是他花了无数个日夜筑起的堤坝,他告诉自己不能靠近、不能越界、不能让她知道。
可此刻,如此轻微的呼吸,就让堤坝寸寸开裂、剥脱、崩塌。
他猛地把手收回来,攥成圈,最后由不由自主抵在自己的唇上。
他闭上眼,感觉有些东西已经要破土而出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