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繁体版 简体版
笔趣阁 > 当一朵玫瑰凋零 > 第19章 两个世界的奏鸣曲

第19章 两个世界的奏鸣曲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对于那些将灵魂抵押给了深渊的怪物而言,时间并非一条向前奔流的直线,而是一座由无数个回声构成的迷宫。在这座迷宫里,每一个当下的足音,都可能唤醒一堵早已被遗忘的墙壁背后,另一个时空里,一声久远的叹息。

巴黎歌剧院的地下王国,那座建立在骸骨与遗忘之上的巨大陵寝,便是埃里克精神迷宫最忠实的物质投射。

烛火,在这片没有日夜的领地里,是唯一的星辰,它们的光芒被嶙峋的岩壁与潮湿的空气过滤,投射在他那张惨白的面具上,耀出了鬼火般的磷光。他正坐在那架管风琴前,十指,如同十缕苍白的亡魂,在琴键上游走。

他在谱写新的乐章。

没错,是时候给他的爱徒创作新曲了。

不,更准确地说,他在为埃莉诺——那个曾化身为阿里安娜的、他此生第二个,或许也是最后一个缪斯——谱写灵魂的肖像。自从那夜,她用自己“亵渎”的华彩乐段,向他宣告了她那“人类战歌”式的诞生之后,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创造者的狂喜与毁灭者的恐惧的情感,便攫住了他。他必须用更复杂、更动人的音乐,去匹配,去滋养,去考验,甚至要用音乐的锐剪去剪裁正在野蛮生长的埃莉诺。

一串旋律,如同在幽暗洞穴中偶然发现的一脉清泉,从他的指间流淌而出。

它始于一段低沉的、如同摇篮曲般轻柔的琶音,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温暖;然而,这温暖之下,却潜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宿命般的悲伤。旋律线缓缓攀升,那悲伤也随之加深,仿佛一个天真的孩子,在梦境中,一步步走向了那个早已为她预备好的,无法逃脱的成人世界的悲剧。

他停下了。

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好像回忆的面纱已经被风吹起了一角,再大的风速就会将一切真实血肉模糊得呈现给世人,呈现给他的埃莉诺。

几日后,在谐韵厅。

他将这段尚未完成的乐曲,弹给了埃莉诺听。他想看看,她的声音,会如何与这抹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悲悯产生共鸣。

当那段摇篮曲般的旋律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时,埃莉诺的身体,毫无征兆地,颤了一下。是一种仿佛被闪电击中了内心深处的生理性的战栗。

一幅幅画面,如同被某种神秘力量唤醒的旧日幽灵,在她脑海中飞速闪现。

她想起来,自己还是很小的时候,偎依在母亲的怀里。

窗外是米兰的雨夜,母亲哼唱着轻柔的摇篮曲,哄她入睡。这首摇篮曲她从未在别的地方聆听过,长大了以后也算见多识广,也没有相似的旋律。

再大一些,虽然只是面向父亲的朋友,但毕竟是她第一次登台前,因紧张而手脚冰冷时,母亲也是一边为她梳理长发,一边轻声哼唱着这首歌,那旋律如同一只温暖的手,抚平了她所有的不安。

也正是因为母亲在这些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真情流露”的时刻,在这么多年里持续抚慰着埃莉诺,让她虽然反思着自己和母亲母女情的“奇怪”之处,甚至怀疑过母亲对自己到底有什么样复杂的心理,却从没怀疑过她对自己的爱。

这首歌,是她与母亲之间最私密的,由音符构筑的脐带。

埃莉诺猛地睁开眼睛,那双总是映照着乐谱与星辰的清澈眼眸,此刻却被一片巨大的、无法解释的困惑与震惊所覆盖。

“导师……”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首曲子……好熟悉,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而且不止一次。”

钢琴声,戛然而止。

镜子背后那片深沉的黑暗中,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

那沉默,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令人感到不安。埃莉诺甚至能听到自己因紧张而加速的心跳声。是自己说错话了吗?是自己的幻觉冒犯了他吗?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在那片黑暗之中,埃里克正经历着一场比她更为剧烈的震颤。

他自己也因那“熟悉感”而感到困惑。

他开始复盘,竭力地回溯着自己的记忆。

这段旋律,并非他此刻为埃莉诺所创,它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流露。是在他最放松、最接近潜意识的状态下,自己从记忆宫殿里跑出来的东西。是什么时候?他是在什么时候,写下过这样一段充满了父性温柔与悲剧预言的旋律?

他开始复盘,从第一次听到埃莉诺的声音那一夜开始。那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夜莺,那啼血的歌声,那熟悉的,来自于歌者对音乐与生俱来体悟的技巧……那份最初打动和震惊自己的“熟悉感”,到底来自何方?

克里斯汀……

克里斯汀……

这个名字,猛地捅进了他那颗早已被封锁的心脏。

是的,是克里斯汀。在他们还拥有那座地下宫殿的那些日子里,在那段他既是她的“音乐天使”又是她绝对主宰的时光中,曾有过那么一个夜晚……一个空气中弥漫着湖水的潮气与玫瑰芬芳的夜晚。在一次献祭般的激烈与温柔交织的音乐指导之后,界限被打破了。

在那张松软厚实的巨大睡床上,她曾像一朵被暴风雨侵袭过的百合,在他那因为恐惧而不敢轻易触碰的怀中颤抖,绽放。

那之后,他也曾短暂地有过妄想。

在一个她已经睡去的深夜,他独自坐在书桌前,凝视着她那在烛光下如同圣像般的睡颜,一种从未有过的柔情淹没了他。

好像小鸟,好像婴孩,好像世界美妙却微小易碎的事物,就那么静静的,毫无防备的安睡在他身旁。

他突然觉得,就这样下去两个人可以周末在夜晚暗影笼罩下尝试出去走走停停,可以趁人少的时候去教堂聆听圣音,甚至有可能在玛德莱娜教堂举办一场只有少数挚友能够参加的婚礼……

那天,他的新娘美丽似天使,盛装端雅,和他步入爱情一生真诚互爱,永不相负的殿堂,结为真正意义上的夫妻。

想到这儿,一段旋律就那么流淌于笔尖——一段只属于他自己的充满了秘密渴望的摇篮曲。

他没有告诉她,也永远不会告诉她,这是他为他们或许会拥有的那个孩子所写的。那个孩子,将继承她的美貌与善良,和他所有的音乐天赋。

那是他一生中,唯一一次,允许自己去做的一个属于“凡人”的,温暖而又愚蠢的梦。

而如今,这段曾为克里斯汀所做的,承载着他那份尚未成型便破碎的父爱旋律,竟被他无意识地,用在了克里斯汀的女儿身上。而克里斯汀,又将这段旋律,当作了自己给予女儿的最私密的慰藉,妆点了她整个童年。

命运,这个最蹩脚却又最伟大的剧作家,用一截被遗忘的旋律,将这三个人的命运,以一种残忍的,充满了黑色幽默的方式,跨越时空,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幸也不幸,被捆绑的主人公们此时此刻,尚未知晓。

他们只是在困惑。

埃里克自己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困惑。

为什么自己会突然用了曾经给克里斯汀创作过的片段?

他想起了那晚,当埃莉诺将那首被她“篡改”过的、充满了“人类战歌”力量的歌曲唱给他听时,他曾脱口而出:“……你赢了。她的声音,是天使的叹息……但你的声音,是人类的战歌。”那一刻,他不由自主地,将她们二人放在了天平的两端进行比较。

这不可避免地,勾起了他那被勉强压抑了近二十年的,对克里斯汀的思念。

尤其是在这段时间,当埃莉诺像个不设防的孩子一样,将自己和那个红发小子洛朗的约会,将他们感情的每一次进展,都几乎事无巨细地告诉他之后,这份思念,便如同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疯长的苔藓,越来越浓烈,几乎要将他的理智,都彻底覆盖。

他看着埃莉诺那张因恋爱而容光焕发的脸,听着她用甜蜜的语气,抱怨着洛朗那些无伤大雅的坏习惯,他仿佛看到的,是另一个时空的克里斯汀,正在向他讲述她与劳尔子爵的烦恼。

历史,正在以一种惊人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方式,重演。

而这一次,他,埃里克,不再是那个不择手段的掠夺者。他成了一个……旁观者,一个倾听者,一个……父亲。

这份错位的充满了悖论的情感,让他既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又感到一种撕心裂肺的痛苦。

就在埃莉诺与洛朗的恋情,如同一场雷雨,来得猛烈而又充满了青春的电闪雷鸣之时,另一片更为沉静的属于午后的温暖阳光,也并未从她的世界上空退去。

赫克托,这位如同古典奏鸣曲般,结构工整,情感克制的乐评人,知道了埃莉诺与洛朗的恋爱关系。但他没有像一个被击败的对手那样,选择体面地退出。恰恰相反,他认为洛朗那种充满了原始与反叛力量的“噪音”,不过是埃莉诺年轻时一次短暂的对异域风情的迷恋。真正能与她那日益精深,日益走向崇高殿堂的艺术相匹配的,只有他所代表的那个世界——由知识、理性和永恒的古典美所构筑。

他才是最适合埃莉诺的人。

于是,赫克托开始利用自己乐评人的身份,在另一条战线上,对埃莉诺展开了一场更为“高级”的追求。当瓦莱之流的保守派,还在对《阿里安娜》的颠覆性口诛笔伐时,赫克托却在他主笔的《音乐评论》杂志上,发表了一篇长文。

他没有去为《阿里安娜》的先锋性做廉价的辩护,只是以一个学者的严谨,将这部作品,置于了从蒙特威尔第到瓦格纳的整个西方歌剧史的坐标系中去进行分析。他旁征博引,从古希腊的酒神精神,谈到中世纪的复调对位,再到浪漫主义晚期的和声崩溃。他指出,《阿里安娜》并非凭空出世的怪物,而是西方音乐逻辑发展的必然结果。它的“不和谐”,正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和谐;它的“丑陋”,正是一种更接近人性真实的美。

这篇文章,如同投入浑水中的明矾,瞬间让那些嘈杂的的争论,沉淀了下来。它为《阿里安娜》,也为埃莉诺,提供了一种学术上的的“合法性”。既然争辩理应存在,那赞美欣赏的欣赏就不会成为孤例。

这样的思考非常良性,该文章发表不久后,欣赏《阿里安娜》居然成了巴黎知识界一件高级的事情,这代表了你能够欣赏先锋时髦的艺术,不畏惧老古板的轮调。

对于埃莉诺而言,这篇文章,让她感到一种被深刻理解的慰藉。

洛朗的爱,是火焰,能将她点燃;而赫克托的理解,却是基石,能将她那座正在被建造的尚未被世人所理解的艺术神殿,稳稳地托举起来。

她的内心,开始了一丝可耻的摇摆。

她发现,自己需要洛朗那份不顾一切的能激发她原始生命力的爱情;但同时,她也渴望着赫克托那份沉静的能让她在与世界为敌时,感到自己并非孤身一人的理智的支持。

这两种情感,一个属于□□的本能,一个属于精神与智识的追求,在她心中,展开了一场无声的战争。

在一个飘着细雨的黄昏,当埃莉诺结束了又一次筋疲力尽的排练,走出剧院侧门时,她看到了撑着一把黑伞,静静地等在台阶下的赫克托。

“我猜,你现在需要的,不是一杯烈酒。走吧,我们去喝杯热巧克力?”他微笑着说,那笑容,一如既往地温和而得体。

他们去了那家位于孚日广场的回廊下的一家咖啡馆。温暖的烛光,醇厚的可可香气,以及赫克托那总能恰到好处地抚慰人心的谈吐,让埃莉诺感到一种卸下所有盔甲的放松。

他们聊着天,从排练的趣事,聊到赫克托那篇文章发表后引起的种种反响。雨声,在拱廊外,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好像被催眠了,又好像带点微醺。

“你还好吗,埃莉诺?”赫克托忽然放下手中的杯子,用他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棕色眼睛,深深地注视着她,“你看起来……很疲惫。不是身体上的。那团火焰,它在给你带来光和热的同时,似乎……也在灼烧你。”

他口中的“火焰”,指的自然是洛朗。

埃莉诺的心,被他的洞察力,轻轻地刺了一下。她无法否认。洛朗的爱,那份过于炽热的充满了占有欲的情感,的确有时会让她感到窒息。

看着她那欲言又止的带着些许复杂的神情,赫克托由理智与克制构筑的堤坝,终于,出现了第一道决口。

他伸出手,越过小小的桌面,轻轻地,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略带冰凉的手。

他的掌心,温暖而干燥,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稳固的力量。

这个动作本身,已经超越了他们之间一直以来的界限,让埃莉诺的身体,猛地一僵。

然后,赫克托站起了身,绕过桌子,走到了她的身边。在埃莉诺尚未反应过来之前,他俯下身,用那只没有握着她的手,轻轻地却又不容拒绝地,将她拥入了自己的怀中。

拥抱的瞬间,埃莉诺的整个世界都凝固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赫克托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一种积蓄已久的情感,在冲破闸门时,轰涌出了巨大奔流。

他的胸膛,紧紧地贴着她的后背,她能听到他那颗一向平稳的心脏,此刻,正隔着厚厚的衣料,如同被困的野兽般,疯狂而剧烈地撞击着胸腔,那声音,擂鼓般,一声声地,敲击在她的感知里。

他的脸,埋在她散发着馨香的颈窝里。她能感觉到他那温热的因激动而变得有些潮湿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带着一种令人晕眩的气息。

“……让我这样……待一会儿。”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颤音,“就一会儿。”

埃莉诺的整个大脑,都停止了运转。她忘了挣扎,也忘了回应。她只是任由自己,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了书卷气息与滚烫体温的怀抱所包裹。

奇异,混合着羞愧、心安,还有无法言说的背叛。

她的心,也在狂跳。

她感受到了赫克托平静的湖面下,那股强大而温暖的暗流涌动。

她发现,自己并不抗拒这个拥抱。甚至……还有一丝贪恋。

但这是对洛朗的背叛。

这个拥抱,以及她自己那份可耻的摇摆,埃莉诺没有瞒着埃里克。在他们之间,早已形成了一种“告解”般的信任。谐韵厅,不仅是艺术的圣殿,更是她的避难所。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