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琴的胸口猛地一窒，怒火烧得她喉咙发痛。

凭什么？

凭什么她们都认为，只有成为“工具”，只有为他人而死，才算“派上用场”？

凭什么她们的命，在那些人的计划书里，就只配是个“耗材”？！

“住手.....”

美琴移动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往前踏出一步。明明此时浑身都被带电的锁链刺穿了，其实光是稍微移动身体，就感觉好像全身的细胞都要破裂似的，但即使如此，少女依然在前进。

空音怔怔地看着她。“你……你在干什么？”

“我说你啊......” 美琴艰难的拖动着电锁，倔强的向身体即将崩溃的空音靠近着，“到底要把自己的命践踏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无论是我那些克隆妹妹们，还是你们这些无能力者，为什么都爱用这种吊儿郎当的态度去轻贱自己呢？！”

美琴愤怒的吼出了这句话，她不想去理解虚像核心所提及的那些宏大叙事，什么为了给其他无能力者打造新世界，就必须要牺牲掉空音什么的？这些对她来说都不重要。

她只知道，眼前这个女孩，是她的朋友，是前不久请她喝咖啡，说将来要成为顶尖维修师的那个女孩。所以，她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在这里死去！

“‘耗材’？‘注定的结局’？少在那边自暴自弃了啊混蛋！我所认识的镜里空音，可不是这种货色。哪怕是在星光高中那种鬼地方，也能一边打工一边咬牙活着，哪怕是在遍地欺凌的环境也绝不低头，你可是连我都羡慕的、能修好任何东西的维修师啊，那样拼命活下来的你，哪里没有价值了？！啊？！”

她看着空音那双正在褪色的、认为自己已经没有任何理由继续活下去的眼睛。

“你的命很重要，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你本身就是任何人都替代不了的，独一无二的存在！ ”

空音的眼眶红了。

“和有没有觉醒能力，能不能成为所谓的强者都没有关系，这些从来都不能定义一个人。无论你要讨厌我多少次都可以，但我绝不会让你就这样死掉！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想要怎样的生活，应该由你自己来决定，不要随便被别人的垃圾价值观影响，给我清醒一点！”

空音望着她，望着这个拖着满身锁链、拼尽全力想走到自己面前的少女。眼泪从空音的眼眶里滚下来，砸在她的手腕上。长久以来，她把自己裹在姐姐的遗愿里，把活下去当成一项任务。后来零落姐失踪了，她的任务就变成了找到她。找到她的下落，找到她的死因，找到一个可以恨的人，找到一条可以走到尽头的路。但现在这条路的尽头，站着一个浑身是伤的人，用被电锁勒得沙哑的声音在质问她。

“可是……”

空音的喉咙发紧，可是，如果她选择活着，虚像核心就没有办法封印那些真理碎片。若是错过了这个机会，无能力者们就再也没有未来了。

虚像核心，那个冰冷的合成音也浮上来，在她的耳边响起。

“别被她的花言巧语骗了。御坂美琴站在LV5的顶点，手里握着那种力量，当然能轻飘飘地说出‘能力不重要’这种空话。这座城市的规则从不会偏袒弱者，力量才是唯一的话语权。若没有力量，你们就只能像垃圾一样蜷缩在底层，任人践踏。亲身体验过Lv5的力量后，你也能明白吧，那种支配一切的感觉，才是你们无能力者该站上去的位置。”

美琴看不到虚像核心的表情，但她能听到那个声音，它利用着空音心底最深的恐惧和渴望，试图把她最后一丝求生欲掐灭。

力量，力量重要么？确实，如果没有力量，就没有办法保护好身边的人，虚像核心的话听起来很对。但是问题是，它把力量当成了一切，好像只要有了力量，就能解决所有事情。它给无能力者们赋予了能力，却用他们去做了什么么？宣泄心中的愤怒！残害警备员和风纪委员们！难道拥有力量就能为所欲为么？

“一派胡言！” 美琴厉声打断，眼底满是执拗，“力量不过是最可悲的借口！真正强大的从来都不是超能力，而是不肯欺骗自己、拼尽全力也要守住底线的内心！”

她拖着锁链又往前迈了一步。现在她和空音之间只剩不到一臂的距离。电锁让她的手腕渗出血来，沿着手指滴在地上。

“我见过太多依靠力量肆意践踏他人的人。一方通行靠着顶尖的能力屠戮上万御坂妹妹。木原一族手握技术，把无数普通人、能力者当成实验耗材随意消耗。拥有力量的人，从来不代表拥有评判他人生命的资格。”

她的声音因疼痛而颤抖，但没有停下。

“我也曾以为，只要足够强就能改变一切。为了阻止绝对能力者计划，我独自冲到实验基地，拼尽全力对抗一方、对抗木原。可仅凭我一人的力量，差点就死掉。最后拉了我一把的，不是所谓的力量，而是那些不愿意放弃我的笨蛋们。那时候我才明白，力量解决不了心底的绝望。能支撑人走下去的，从来都不是破坏力。”

空音垂着头，唇瓣微启，声音低沉，似在自语，又像在做最后的徒劳辩解。

“你不懂。你生来就拥有旁人求之不得的能力，你有选择的权利。可是我们无能力者，一出生就被素养判定钉死上限。再怎么努力，也只会被贴上‘废物’的标签。零落姐拼尽全力保护大家，最后落得惨死的下场。我再怎么挣扎，结局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佐天泪子之前也是无能力者。”美琴抬高声音，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她每天笑着面对生活。明明无法开发出能力，却依旧愿意温柔对待身边的每一个人。就算没有强大的力量，她也活出了独属于自己的光芒。”

她不停地说下去，像是要把这些话刻进空音的骨头里。

“还有木山老师、布束学姐，我见过无数和你一样的人，他们没有任何超能力，却靠着自己的双手、自己的坚持和对生活的热爱，好好地活着。活着的意义从来不是靠力量去赋予，是你自己一点一滴活出来的、最真实的样子！你热爱黑客技术、想要成为维修师，这份热爱本身，就是你独一无二的价值！既然喜欢，那就去做啊！”

虚像核心不肯放弃，继续搅动空音心底的伤口。它的声音依然带着那种近乎怜悯的温度，但这一次，空音没有顺着它。她明明已经决定放弃了，明明已经说服自己“这样就好”了。但站在她面前这个人，就是不肯让她放弃。

虚像核心的声音陡然加重，它反驳道：“光是热爱能填饱肚子吗？能挡住旁人的欺凌吗？能改变无能力者注定被牺牲的命运吗？只有力量才能打破枷锁! 牺牲你一人，就能换取无数同类的新生，这是最划算的交易！”

“就算是牺牲，那也不该是逼迫普通人拿生命去兑换！”美琴咬紧牙关，又往前挪了一步，锁链在地面拖出刺耳的划痕，“如果你只是要我的能力，我不会说什么，但你不能用这种方式把我的朋友给献祭掉！当初我拼尽全力摧毁树状图设计者的侵蚀实验，就是看不惯木原一族随意牺牲底层人去换取他们所谓的‘宏大未来’。每一个人的生命都无可替代，不能为了虚无的集体愿景，就轻易抹去他们的存在。”

她看向空音。空音正站在原地无声地哭着，长期积压的委屈、绝望在此刻轰然崩塌。

美琴的声音在这一刻放软了，但依然坚定的说道：“你姐姐、零落姐拼尽全力也要让你活下去，是希望你能好好感受这个世界。”

她伸出手，硬是顶着锁链的束缚，将被电锁磨得血肉模糊的手，递到了空音眼前。

空音泪眼模糊的看着眼前的人，情绪崩溃的喊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如此拼命？我不是说了讨厌你了么？就算费劲力气走到我面前，也什么都改变不了！”

“你还有想完成的事，还有未曾见到的风景，怎么能在这里轻易放弃？就算现在看不到希望，我们也可以一起去寻找！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因为，我们是朋友啊，不是么？”

空音终于彻底崩溃了。她死死咬住下唇，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虚像核心的蛊惑还在耳边盘旋，但已经不重要了。她的身体在发抖，她以为自己已经死掉的那颗心，正在被某种她很久没有感受过的东西撞击着，我们是朋友....么？

朋友……这种奢侈的东西，她从来都不敢想。明明那只是为了社交随口说出的话，她可是篡夺了她的能力、伤害学园都市的敌人。可就为了‘朋友’这两个字，眼前这个女孩不顾自己的伤势，拼尽全力来到了她的身边。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你这样，还让我怎么继续恨你......）

“原来你这么傻么？居然还相信朋友那套说辞，你这样的人，要是进入社会可是会被骗得连骨头都不剩的。”空音声音哽咽，“喂，别想着救我了，我的身体已经撑不了多久了。而且就算活下去，学园都市的歧视、无解的底层困境，也不会消失。”

“困境不会凭空消失，但我们可以一起去改变。”美琴坚定地望着她，眼底透着不曾熄灭的光亮，“为什么要一个人去承担这些事情呢？你的执念、你的不甘、你的绝望，都可以分给我，分给我们所有人。改变学都，让无能力者拥有光明的未来，这从来都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这是我们这一代人，我们所有人共同的责任。”

她的手指终于碰到了空音的手指。两只手都冰凉，都在发抖。一只被电锁灼伤，一只被侵蚀吞噬。但美琴握住了空音的手，像那天晚上在训练室走廊里，空音伸出一只还沾着机油污渍的手，说“我们做朋友吧”时一样用力。

“如果你死了，还怎么看到这一切？不要把死亡当成唯一的解脱。只有活着，你才可以实现你想要的东西。坚持一下，我一定会想办法把侵蚀从你的体内剥离。你啊，给我好好地活下去！”

空音看着她，看着这个被电锁缠满全身、手都快被勒断、站都快站不稳的人，一字一句地对自己说：活下去。

虚像核心的声音再次浮现，带着冷冰冰的嘲弄：“就算你这样说，她的身体也已经到极限了，空音的生命体征剩余不足半分钟。御坂美琴，你的能力被剥离，真理碎片也已沉寂。你拿什么救她？只有乖乖听我的话，其他无能力者才能得救，这个世界才可以获得改变！”

“你给我闭嘴！”美琴握紧空音的手，抬起头，直视那片暗紫色光团，“我们明明是人类，凭什么要遵守你们机器所定下的规矩？你给我，滚出我朋友的身体！”

突然，她的胸口亮起一束幽蓝色的光。

那道光安静、沉静，像从深海里亮起的灯塔，从美琴的心脏位置向外扩散，光线中浮现出无数细小的、不断流动的符文。它没有审判与湮灭的炽烈，也没有净化与修复的锋利，它是理解。

知识与时间碎片，五块真理碎片中一直保持沉默的那一块。它不靠情绪驱动，不靠守护意志激活。它的触发条件更安静，更深层：基于对世界的观察与思考，基于对某种信念的真正理解，基于两个灵魂在彼此最不堪的时刻选择相信对方。

美琴在这短短的十几分钟里，理解了空音的过去。她理解了她姐姐的死在这个人心里留下了多深的洞，理解了零落的消失如何让那个洞彻底塌方，理解了一个LV0的女孩在学园都市底层挣扎求生时，每一次被告知“你没有价值”时心里是什么样的滋味。她也理解了空音的选择，理解一个人在被夺走一切之后，为什么会被恨意吞噬，理解了一个人对自己的生命说“无所谓”之前，经历过多少次“自救”却无济于事。而知识和时间，正是用来创造奇迹的！

幽蓝色符文从她胸口的碎片中飞出，分成两股。一股沿电锁逆向蔓延，触碰虚像核心寄生在空音体内的侵蚀数据。蓝光瞬间解读了虚像核心的结构，理解了它的代码逻辑，然后从数据层面将其一层层拆解。虚像核心从内部被瓦解，代码在幽蓝色光芒中逐行崩解，暗紫色电流从钢柱上剥落，消散在空气中。

另一股蓝光流入空音体内。它没有强行驱散侵蚀，而是将空音身体的细胞、神经、每一个被侵蚀改写过的地方，做一次精确的时间回溯。暗紫色的纹路从空音的身上褪去，她那双被暗紫色吞噬的眼睛，在蓝光中一点一点变回原本的黑褐色。

七根钢柱上的电弧全部熄灭，缠绕美琴的电锁也随之断裂，掉落在地上。美琴握着空音的手，用最后一丝力气把向后倒的空音拉住。

幽蓝色的光芒从美琴胸口缓缓收拢，消散。

暗紫色电弧已经消失，只剩下冷冰冰的钢铁，和从窗帘裂口漏进来的那一小片阳光。正巧，落在美琴和空音握在一起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