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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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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殿内,左右两班占满了朝臣。高巍和王昶是工部和户部的堂官,有了他们挑头,两部的官员纷纷进言暂缓清丈,以免激起民变,恐生出大乱。

再有李娘娘时不时附和几句,天平似乎向他们一边倒去。

她环顾众人,在他们的脸上,看到了恐惧、阴沉、惶恐不安……但同时,也有赤忱……

甄娘娘抿了抿唇,她沉下了脸,冷哼了一声,“你们的意思是,只要丈量土地,就要亡了祖宗的江山,覆了大周的社稷吗?”

甄娘娘的话音刚落,整个太极殿内顿时鸦雀无声,乌泱泱跪了一地人,旋即传出一道合声:“臣惶恐……”

一时间,空气静的有些可怕。

“惶恐?”

须臾,自明黄的纱帘后传来甄娘娘的冷笑。

她拂袖将御案上的茶盏扫落在地,瓷器碎裂的声音清晰入耳,而后玉手重重拍在案上,“国库空虚,你们尸位素餐,不思如何弥补亏空也就罢了,反而想着如何维护自个儿的利益!”

“本宫就把话撂在这,今儿金殿上有一个算一个,若是有谁不想为大周出力,现在就递了请辞折子,尽早替本宫和万岁省了国库的俸银!”

说罢,她的眸光陡然转到一旁的李娘娘身上,一字一句道:“圣母,你说呢!”

李娘娘坐在一旁,身子微微一抖,却没有立即开口回话,只是沉默不语。

至于其他人,李寻芳似是早就料到了今日的局面,一言不发。

高巍捻须的手微微一顿,王昶的脸色也隐隐有些僵硬。

赵丛珂眼珠滴溜溜地一转,这趟浑水他自是不会去掺和,就算点到了他,囫囵过去也就是了。

朝臣们交换着眼神,有人低头不语,有人微微颔首,似乎在权衡这番话的分量。

见此,甄娘娘的火气就更大了,御案被她拍个不停,“一个二个不是都挺能说吗?怎么?都哑巴了?”

“姐姐……”

李娘娘有些迟疑地唤了一声。

甄娘娘却冷哼一声,没有理会李娘娘。

也不知是不是气急了,她起身别过纱帘,径直走到堂前,环顾下首的大臣,指着他们叱道:“平日里一个个口若悬河,说起国事来,是一套接着一套,怎么这会儿都成了锯了嘴的葫芦?清丈土地是为了大周社稷,为了万千黎民,你们口口声声都是饱读圣贤书的学士,本宫倒要问问,你们还有没有一点为人臣的忠心?”

殿中大臣闻言,具都变了脸色,此言可谓是诛心。

高巍和王昶互视一眼,他自队伍中走出来,上前一步拱手跪地道:“请慈圣皇太后息怒,臣等并非不愿为国出力,只是丈量土地事关重大,地方士绅盘根错节,若操之过急,激起了民变,伤了国家根本反倒就不好了。”

王昶见高巍开口,也忙走出来跟着附和:“高阁老所言极是,臣主管的户部管着天下钱粮,深知国库空虚之苦。但清丈一事,需得地方官吏协力,若逼得他们两面为难,只怕事倍功半。娘娘何等圣明,何不听听李阁老的详议?”

李娘娘见势不妙,微微咳嗽一声后,也跟着从幕后走到堂前,“姐姐,妹妹以为,高、王两位先生的话也不无道理。清丈土地虽有利国家,可若生出乱子,那岂不是本末倒置?”

“再有,我们自是知道本是姐姐殚心竭力。可愚民无知,若是为此怪罪到了……”

说到这里,李娘娘小心看了看甄娘娘的脸色后,就此打住了。

于是,她又瞥了自家儿子一眼,声音不高不低道:“万岁爷,您说呢?”

姬晟端坐龙椅,他看戏正看的热闹,闻言微微颔首,却不急着开口。

他的目光在殿中扫过,落在了甄娘娘身上,只见她脸色铁青,胸口起伏,显然是动了真火。心下不由暗叹一声:母后向来刚烈,这回怕是不会轻易让步了。

姬知道该他出面打圆场了,于是自御座起身,对着两宫躬了躬身,不紧不慢道:“还请两宫母后息怒。”

言毕,他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继续道:“诸卿之意,朕已知晓。诚如母后所言,清丈天下土地,关乎国本,并非儿戏之事。如今国库空虚,军饷赈灾,皆捉襟见肘,若不整顿隐田瞒税,何以维系社稷?诸卿既食君禄,当协力而行才是!”

甄娘娘闻言,冷笑一声,转身面向姬晟:“万岁爷,您是九五之尊,大周的江山社稷现下虽是咱们姐妹替你挑着,可日后都要在您的肩上担着。丈量土地的事,我和您母后商量过,您母后先前也赞同得很,怎么这会儿倒突然变了卦?这里面会不会……”

她点到为止,前面几句倒还颇为正常,可后面那几句就有些上眼药的意味了。

李娘娘脸色大变,连忙望了姬晟一眼,生怕儿子有了什么误会,紧跟着解释起来:“姐姐误会了,妹妹自然是赞同的,只是……”

“只是什么?”

甄娘娘打断她的话,目光如刀,“这天下是你儿子的,我这些年熬干了心血为他谋划,想要给他铸下铁桶一般的江山,还能害了他不成?为着这些事,明里暗里我落了你们娘俩多少埋怨!”

“既如此,我又何苦来哉?与其在你们跟前碍眼,还不如回金陵旧都养老。”

说到最后,甄娘娘伸出帕子掖了掖眼角,她的声音不高,却刚好能让众人都听到。

李娘娘的脸色很难看,顿时涨成了猪肝色,慈宁宫当着外臣的面说这些话,分明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她强自压下心头怒火,欠身一礼道:“姐姐息怒,妹妹怎敢有此意?您是一国太后,金尊玉贵,万不可再说去金陵的话,教妹妹和万岁爷无立锥之地了。”

姬晟也跟着劝:“母后所言甚是,您切莫再说回金陵的话,否则儿子他日又何以去见皇考和列祖列宗。”

甄娘娘没有吱声,半晌后才捂着帕子干嚎了几声,“早知今日,当年先帝宴驾时,我合该随他一同去了,如今又何必落了你们母子的埋怨……”

“来人,准备銮驾卤簿,我要去太庙。”

说罢,甄娘娘缓步徐行走下御阶,喊来左右,竟是要出太极殿。

去太庙能做什么,众人心里门清,无非是哭先帝和列祖列宗罢了。

李娘娘听的面红耳赤,也不知是害怕还是气愤,站在那儿浑身发抖。

逼着先帝的皇后去太庙哭诉,这不是摆明了说她们娘俩欺负她吗!一旦传扬出去,皇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又置她和万岁爷于何地?

李娘娘亦步亦趋跟着甄娘娘后面,她一边走,一边给下面的臣工递眼色。

很快文武两班大臣就都跪在甄娘娘前面将她拦下,他们的声音此起彼伏:“请皇太后恕罪!臣等万死莫赎!”

甄娘娘停下脚步,目光冷冷扫过面前跪伏的众人,她的手帕还捏在手中,似是余怒未消。

殿中空气仿佛凝固了,只闻得纱帘轻晃的细微声响,和李娘娘急促的呼吸。

李娘娘见状,赶紧上前几步,扶住甄娘娘的胳膊,轻声劝道:“姐姐,他们也是忠君体国,您何必动这么大气?还是先回去,有什么事情咱们坐下慢慢商量。”

甄娘娘甩开她的手,看向后面的姬晟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疲惫:“这个时候你又来扮什么好人,如今你儿子大了,自然是厌烦了我,如此,我何必在这里碍你们的眼。”

李娘娘心头大怒,面上却不露声色,她转过身去,对着姬晟骂道:“孽障,都是你不孝,就是你慈圣娘娘不去太庙,我也要去先帝跟前说道的。”

慈宁宫都唱哭太庙这一出了,她怎么也要将自个儿的态度摆出来。

姬晟闻言,脸色微微一变,他不能再装聋作哑了。连忙走下御阶,躬身行礼道:“两宫母后息怒,千错万错,都是儿子的错。”

见两位至尊都低下了头颅,跪在地上的臣工们将头埋得更低了,“臣等有罪,请皇太后息怒……”

似乎是觉的火候差不多了,甄娘娘也就顺坡下驴,抽噎了几声,由着身边的奴婢将她重新掺回坐位上。

然而李娘娘却面色不虞,她在大庭广众下驳了这样的脸面,恨不得掘地三尺将自己埋进去。她扯了扯帕子,深深望了高巍和王昶一眼,也跟着回到了位置上坐下。

收到李娘娘给出的信号,高巍心下不由一叹,和王昶交换了一个眼神,知道今日的事情只能不了了之。

他拱手出列,声音稳重:“启禀两宫皇太后、万岁,地方与京畿不同,若朝廷贸然丈量,恐生乱象。臣斗胆请旨,可否先在江南、湖广等隐田重地试点,待成经验,再行推广?如此,也可免一刀切之弊端。”

王昶见状,也忙附和:“高阁老所言极是。臣以为,可遣户部官员亲督此事,辅以地方官吏,再绘制鱼鳞册,逐户核实。如此,就更稳妥了。”

甄娘娘闻言,嘴角微微一勾,冷笑未显,心知这二人只是在拖延清丈土地的时间。

而后她又瞥了李娘娘一眼,见后者垂着头,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甄娘娘心下盘算:缓就缓吧,只要开了个头,便有转圜余地。总比直接驳回,激起朝堂对立要好。

“这倒像些话。”

甄娘娘终于开口,声音如秋水般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就先如此办罢,先试点江南三府,限期三月。由清吏司主导清丈土地之事,户部、工部可从旁协办。诸卿若有建言,可上折子详陈。”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遵旨”之声。

到此,一连数日的议事算是初步告一段落。

姬晟点头,示意散朝。

朝臣们鱼贯而出,高巍与王昶交换了个眼神,心知此番虽未全胜,却也留了后手。

两人慢悠悠走在宫道上,高巍低声对王昶道:“慈宁宫那位心急了些,此事若办砸了,她也难辞其咎。”

王昶点头称是,两人各自散去。

散朝后,甄娘娘回到慈宁宫,宫人们忙迎上前,很快就递上了热茶。

甄娘娘揉了揉眉心,叹道:“这些老狐狸,一个个滑不溜手。甭管成与不成,宁寿宫那位,怕是也乐见其成。”

周姑姑低声道:“娘娘,那咱们……”

甄娘娘摆手:“无妨,先让他们折腾去。江南士绅多与高巍他们有旧,试点一出,必然要生出波澜来。到时,咱们坐山观虎斗便是。”

“娘娘圣明……”

与此同时,李娘娘回了宁寿宫之后,脸色阴沉的可怕,一连碎了好几件进贡的粉彩桃纹盏。

宁寿宫的宫人们胆战心惊,杨嬷嬷颤了颤身子,大着胆子上去劝了一句:“娘娘……”

清丈土地,她原是赞成的,只是昨儿王昶来了宁寿宫同她说了几句“掏心窝子”话,她就变了心意。

此番清丈若是激起民变,高巍他们自会推到李寻芳头上。李寻芳又是慈宁宫那位推出来的,一旦出了民变,慈宁宫那位少不得也要引咎退位。

届时,她再推王昶上位,好处自是不必多说。远的不提,给自个儿谋划一个尊号是免不了的。

谁知今儿慈宁宫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竟给了她这样的难堪。

李娘娘恶狠狠瞥了东边的方向一眼,她好歹也是帝母,却被慈宁宫那位这样作践……

她心下暗恨:慈宁宫那位仗着先帝遗命,处处压她一头,这些年她忍气吞声,为着姬晟的江山处处让步。可今日慈宁宫分明是不顾情面跟她撕破了面皮,她岂能咽下这口气?

杨嬷嬷见李娘娘脸色铁青,忙跪下劝道:“娘娘息怒,慈宁宫那位向来性子直,打先帝时就是这样,兴许只是一时气急了,这才口不择言。娘娘何必跟她一般见识,莫要为此气坏了身子,您的凤体要紧。”

“一时气急了?”

李娘娘冷笑一声,挥袖将案上剩余的茶盏尽数扫落,碎瓷溅了一地:“她分明就是故意给我难堪!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连一丝体面都不给我留。她想要独揽大权,我偏不让她如意!去传王昶入宫觐见,就说我有话问他。”

杨嬷嬷低头应是,心下暗叹:两宫这是生了嫌隙啊……这朝堂怕是要乱了。她起身退下,命小内侍去传话。

晌午时分,王昶便只身入了养心殿。

按例,外臣是不得擅入后宫的。虽然姬晟并未有嫔御,不过该守的礼制还是要守的。

他跪安后,李娘娘屏退左右,只留杨嬷嬷在侧,直言道:“今日在金殿上,本宫人微言轻,比不得她慈宁宫是先帝的中宫,你说,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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