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昶闻言,知道李娘娘这是心中不忿,于是拱了拱手道:“娘娘息怒,臣以为,此事虽棘手,却也未尝不是机会。既然朝廷已定下试点,江南蜀中那些士绅,必然不会坐视。他们多与高相有旧,届时稍加撩拨,便可生出事端。待民变一起,李相难辞其咎,慈宁宫那位也脱不了干系。娘娘只需静待时机,便可坐收渔利。”
李娘娘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你说得有理,只是本宫担心,万岁爷那边……他向来听慈宁宫的话,若万岁被她哄住了,可又如何是好?”
王昶捻须一笑:“娘娘放心,万岁爷事慈宁宫至孝,却也知社稷为重。再者,清丈土地是李相一意孤行,是他为求恩宠,不顾民生,您说呢?”
李娘娘点头,脸色稍霁,听明白了王昶的言外之意。
两人又在宁寿宫说了好些时候的私密话,王昶这才离了养心殿。临了,李娘娘还赏了他大内乘坐二人抬舆的体面,送他出宫。
很快,清丈土地的消息不胫而走,东京一时人心惶惶,传到孟家以后,陈太君心下有些忐忑不安。
孟家虽不比上江南萧王两家,可名下田产也有不少。
她唤来刘氏,道:“眼瞧着清丈土地的事闹大了,你管家多年,虽还没有查到咱们的头上来,可你也要仔细查查咱们的田册,他日别让人抓了把柄。”
刘氏点头应是,心下却暗暗翻了个白眼:这老虔婆,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这会子倒想起她来了。
她心头有些不大痛快,面上却还要摆出张笑脸来,“母亲说的是,我这就去翻阅家中田册,不会让国策影响到咱们家来。”
刘氏离开后,暗自思忖:孟家虽非顶尖士绅,可盘根错节的亲眷却是不少。这清丈土地的口子一开,怕是要翻出不少旧账,她得早做准备才对。
与此同时,江南苏州,王知府的府邸灯火通明。王知府坐在书房内,他今年不过知天命的年纪,须发却已然花白。
望着堂下几个心腹,不由沉声道:“朝廷要清丈土地,让咱们南直隶三府先行开始,你们怎么看?”
此言一出,屋内几人的面色不约而同一变,堂下一名穿青衫的男子当即拱了拱手:“大人,朝廷可下了明旨?”
王知府细眼一抬,瞥了说话的青衫男子一眼,长叹了口气:“两宫皇太后下旨,令户部清吏司主管此事,又令工部从旁协助,只怕钦差不日就要过来了。”
青衫男子闻言,眉头紧锁,沉吟片刻后道:“大人,此事非同小可。江南士绅多有隐田瞒税,不少大族的田产更是逾万亩之巨,若真清丈起来,只怕又是一场腥风血雨了。不如上书朝廷,言及民变之患?”
王知府捻须不语,目光落在书案上的舆图上,思绪逐渐飘远。
苏州地处江南腹地,运河纵横,商贾云集,况且田产兼并早已成风。朝廷此番试点江南三府,分明是剑指这些盘根错节的豪强。
他自家田庄虽不比那些豪强大族那般庞大,可明里暗里也有数千亩隐田。
再者,江南生产丝绸,商人为了获取更多的生丝,侵占百姓田产,改粮田为桑田是常有之事。
当年自己为着搭上徐阁老那条船,在嘉定为官时,支持徐阁老亲族逼迫兼并百姓土地,改稻为桑。
好在徐阁老为着浙江通倭一案下野,并未牵连到他,可若此时被翻出那些陈年旧账,抄家灭族都是轻的。
这也是为何他想搭上金陵孟家这条线的缘故。虽说外戚不得干政,可只要成了皇后的亲家,即便日后东窗事发,宫里不看僧面看佛面,顾着皇后的面子也会从轻发落。
就在这时,倏地响起一道声音:“大人,学生以为,咱们要先弄明白朝廷的意思,这清丈土地究竟该如何个清丈法。”
王知府闻言,微微一怔,目光落在那说话的中年男子身上。此人名为张慎,是他的幕僚,平日里以谋略见长,虽只有个秀才的功名,可对地方士绅的门道了如指掌。
他皱了皱眉,原是想说张慎莫不是念书念傻了。可转念一想,是啊,朝廷只是说清丈土地,可哪些土地该丈量,哪些土地又不该丈量……
王知府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张慎拱了拱手,不慌不忙道:“大人,朝廷虽下旨清丈,但细则尚未明朗。鱼鳞册的绘制、隐田的核实,又皆需地方官吏执行。士绅豪强多有田产隐匿于族人名下,或借寺庙、义庄遮掩。咱们远在江南,宫里、朝廷那些大人们究竟是个什么意思,譬如是否只丈官田、是否免除新垦之地、是否宽待士绅子弟,个中细节,一概不知。不妨先上书阁老,详解清丈之法。”
堂下几人闻言,互相对视一眼,不由都暗自点了点头。
王知府闻言,捻须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张慎此言虽简,却点中了要害。朝廷虽然下达了旨意,却留有模糊之处,正可借此周旋。
他微微颔首,道:“张先生所言有理,只是上书阁老,需得谨慎才是。鱼鳞册一事,向来是地方官的紧箍咒。若咱们贸然求详解,恐被视作推诿不力。依我看,不如先联络阁老的门生故吏,探探风声。高相在阁中资历颇深,又与江南萧家有交情,说不得能从中斡旋。”
张慎点头称是,又道:“大人英明,阁老门下遍布江南,若能得他片言只语,便可知宫里的真实意图,知道些内情,能从中缓颊也未可知。待细则明朗,咱们再行应对不迟。”
闻言,苏州府同知李文翰起身走到了王知府跟前,他听了半晌话,笑道:“老王啊……朝廷钦差南下在即,若他们一来就直奔隐田重灾区,苏州自然首当其冲。咱们不妨先在地方上做些文章,让士绅们先动起来,待民情汹涌,朝廷自然投鼠忌器。”
王知府暗地里冷哼了一声,他还以为李文翰先前一言不发,还当真若无其事呢。
他敲了敲书案,沉声道:“你这话虽有些道理,可闹大了,头一个遭殃的就是咱们这些地方官。老李,莫要做傻事,王命旗牌可还在巡抚衙门立着!激起了民变,你我二人的人头都要落地。”
“咱们还是暂且按张先生之计,先上书求详解,再联络高相门下。明日一早,你我二人拟好折子,递了上去。”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称是。听到王命旗牌,李文翰虽心有不甘,却也不再多言,只得再次坐下。
不多时,其他人鱼贯而出,书房内只留下王知府和李文翰两人。
在昏暗的环境里,只有灯火跳动的声音,王知府望了自己这个老同僚一眼,知道他是为着自己驳了他的面子心中不忿。
他从椅子上起身,缓步走到李文翰一旁坐下,沉声一叹:“老李啊,咱们俩在苏州也快五年了,眼瞧着任期将满,这个时候可不能出什么岔子啊!”
“浙江的案子就在你我跟前摆着,当年徐阁老下野,前前后后折进去多少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历朝历代清丈土地,无非是税银减少,国库空虚。我瞧着这次朝廷大办江南,兴许也是如此缘故。”
“江南向来是赋税重地,你管着苏州的钱粮,想来应该知道如今是怎样的光景。朝廷落下亏空,宫里急病求医,只知道砍向江南,你和我都挡不住啊……”
王知府的话音渐低,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他拍了拍李文翰的肩膀,继续道:“你我虽都是科甲出身,难不成还指望入阁拜相那一日?又何必为这点小事置气……”
“朝廷的亏空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北燕的蛮子作乱,军饷更是如流水般支出去。东南的倭寇猖獗,漕运屡屡受阻。还有宫里来的那些太监们,只知搜刮民脂民膏,却不知江南已是强弩之末了。隐田瞒税虽是顽疾,可这次若真逼急了那些豪强,他们联合起来,到时候江南一乱,朝廷的赋税岂不更成了空谈?你我的性命焉能保得住?”
李文翰闻言,脸色稍霁,却仍带着几分不服,他抿了抿嘴,低声道:“府台,去年洪涝,田亩减产了三成。今年又闹了蝗灾,再有织造局的太监们搜刮民财。士绅们瞒报的那些田产,若不丈量出来,朝廷的亏空如何补上?咱们这些地方官夹在他们中间,上头催逼,下头怨声载道。依我看,不如借着钦差南下,狠狠将那些士绅整治一番。”
王知府闻言,微微一笑,摇头道:“老李,钦差一来,必然先查那些大户,可这些人与朝廷勾连,今儿你敢动他们一根汗毛,明儿他们的折子就能直达天听。到时你我二人岂不是成了案板上的鱼肉?张慎的计策稳妥,还是按着他说的,咱们先探风声再见机行事。明日拟折子时,多写些民生的艰难,阁老们自然会从中斡旋。”
“咱们倒是可以先把那些小鱼小虾的隐田清一清,给上头一个交代。上面看到了咱们的态度,再从那些个丝绸商人那里想些法子,如此面子和里子都能顾上了。”
听到此处,李文翰眼睛一亮,他怎么把那些商人忘了。于是立即附和道:“府台说的不错,他们在江南捞了这些年,也该到了为国尽忠的时候。待这件事了结,先抄了几个丝绸大户的家,充了库银。那些商人们侵占田产也就罢了,现在都还敢跟倭寇勾结,早就该整治一番了。”
说到此处,两人相视一笑,不过只是动几个商户,还需要什么正当由头吗?更何况是扣上一个通倭的罪名了。
朝廷那里也是过了明路的,但凡涉及通倭,东南各省衙门均可先杀后报。
王知府点了点头,捋了捋颌下短须,点头称是:“只要咱们抄了那些丝绸商人的家,既能补上些亏空,又不至于得罪朝廷的人。如此一来,上下都有了交代,咱们也能松口气。”
说罢,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继续道:“那些商人平日里鱼肉乡里,百姓们怨声载道,咱们身为父母官,自当体恤民情。待折子递上去后,且看高相的回音,若他肯点头,也不必等钦差来了,立即就回了巡抚衙门动手。”
李文翰想了想,点头应道:“你是府台,你做主就是。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稳住苏州的大局。走吧,明日一早你我只怕还有得忙了。”
王知府自然知道李文翰口中的有得忙是什么意思,既然他们都得了清丈土地的消息,那些士绅豪强应当也得了信儿了,该到他们这儿来闹了。
两人起身,推开书房的门,夜风拂面,灯火摇曳。
苏州城外,运河的水声潺潺,似乎诉说着江南的隐忧,一场围绕土地的博弈,悄然拉开帷幕。
自打清丈土地的消息在东京扩散,东京的高门大户人仰马翻,纷纷清查各家名下的土地。
然而在这样闹哄哄的环境下,如新宁侯府等一批勋贵却镇定自若,他们和皇家牵扯颇深,对于清丈土地并不以为意。
新宁伯府是李娘娘的娘家,姬晟继位后,按照惯例推恩两宫母家。
甄娘娘的娘家在先帝一朝就有恩封,先帝封了泰安伯的爵位。到了本朝,因着不好越过先帝外家以及荣安皇后的娘家,继而只是恩准爵位可延袭一世,李娘娘之父则被封了新宁伯。
清丈土地的事情如火如荼,就连孟昭也听到了外边的风声,不过她并没有时间去理会这些闲事。因为不知何故,宫里突然派来了几位教习嬷嬷,说是专门来教导她言行举止和宫廷礼仪的。
就在她们来的第三日后,就连王尚仪每日也雷打不动要到她这里两三个时辰。
“贵主的腰肢再软些,不要把身子绷的太紧,须知,日后您的一举一动皆代表天下女子的典范……”
听到耳边传来王尚仪的声音,孟昭愈发不敢大意了。在她的头上和肩膀各自都顶着一个青花小碗,此时正艰难地维系着现在的动作。
孟昭咬牙坚持着,额头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那三个青花小碗仿佛有千斤重,稍一晃动,便有碎裂的危险。
王尚仪在旁巡视,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不时出声指点:“贵主,您的目光要直视前方,您日后是一国之母,六宫之主,当有母仪天下的威仪。”
孟昭心下暗叹,她在宫里虽也学了些规矩,可都只是小打小闹罢了,哪曾像现在这般严苛。
“好了,今日就到此为止。”
王尚仪终于开口,挥手让宫女上前取下小碗。
孟昭如释重负,碧兰她们立即上前为她揉了揉酸痛的肩头。
不过她却摆了摆手,示意碧兰她们退下,对着王尚仪几人略微欠了欠身:“有劳尚仪指教了。”
王尚仪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却又道:“贵主天资聪颖,只是平日里再多加磨砺即可。明日咱们要学宫里的步法,晚些时候让奴婢们用热水给您泡泡脚,明儿学的时候会好些。”
说罢,她领着几位教习嬷嬷退下,留下孟昭一人坐在堂前。
是夜,碧兰她们按照王尚仪的吩咐,为孟昭用热水泡着脚。
须臾,孟昭坐在妆台前,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发怔。
镜中少女眉目如画,肌肤胜雪,可那双眼睛里藏着抹不去的疲倦。
外边夜色正浓,四周静悄悄的,早已没有了促织低声鸣唱。
穿过大内丹墀金銮,来到一处玉阶彤庭的宫苑前,门口的牌匾上赫然提着慈宁宫的字样,只听见里面梵音滚滚。
两宫笃信佛法,时常传召法还寺僧众入宫讲经说法,开办法事。法还寺建于前周,是武庙敕建并亲赐匾额,之后历代君主都曾题额或是制赞,有中原第一寺的美誉。
世庙北上迁都东京后,法还寺更是成为皇家寺院,地位殊然。
甄娘娘跪在佛前,双手合十,口中默念着经文。蒲团上的绣花褶皱被她的膝盖压得微微变形,殿内檀香袅袅,烛火摇曳不止,将她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孤寂。
身后,周姑姑和几位贴身宫女悄无声息地侍立着,不敢打扰。
良久,甄娘娘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佛像那慈悲的眼眸上。她轻叹一声,起身由周姑姑扶着,缓步走向一旁的软榻坐下。
夜风悄然拂过,似乎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她心头的郁结。
“周姑姑,”甄娘娘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疲惫,“今日殿上之事,你怎么看?”
周姑姑闻言,微微欠身,斟酌着词句道:“回娘娘的话,奴婢瞧着那些大人们面上虽都附和,可暗里分明是在拖延此事。不过既然他们将南直隶三个州府推了出来,想来应该是有些成算。奴婢以为,娘娘要早做打算才是。”
甄娘娘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笑:“你说得不错,不过高巍、王昶那些人自作聪明,只会掉进自己的陷阱里。倒是宁寿宫那位,前些日子她在殿上丢了脸面,定然是咽不下这口气。若她真敢撺掇江南那些人闹事,正好给了我借口剪除那些尾大不掉的势力。”
周姑姑点头称是,她上前为甄娘娘揉了揉肩头,轻声道:“娘娘深谋远虑,不过咱们不得不防啊!她跟万岁爷到底是母子,虽说万岁爷是向着您的,可她若是从中挑拨,让万岁爷有了什么,反而不美了。”
对于自家主子的决定,她向来是不反驳也不做主,只是旁敲侧击地小心提醒。
甄娘娘却是明白了周姑姑的意思,当初她跟宁寿宫那位为了拖延撤帘归政的时间,借着天象之事拖延大婚,把姬晟得罪的不轻。这才有了后面张弘借题发挥,甚至牵扯出荣安皇后的死因。
她的手指缓缓敲击在桌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半晌才传出她低沉的声音:“让人盯着宁寿宫的动静就是,但也不要太过刻意了。”
不等周姑姑应下,一个穿着蓝色比甲的妇人缓步走进来,她环顾殿内一眼,轻声道:“娘娘,西边那位似乎派人去了钦天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