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天色很暗,将宁寿宫的气氛也烘托的有些阴沉。
看着下边站着的青年,李娘娘将案上的青花盏啪地摔在地上,抖着唇道:“孽障,这丫头的肚子都大了,你还想抵赖不成!”
清脆的碎裂声在殿中响起,滚烫的茶水四溅,浸湿了姬晟一片衣角。
坐在一旁的王青禾瑟瑟发抖,没敢拿眼去瞧。
此时她穿着一件半新的折枝绿纱裙,头发也重新让人梳了,髻上还插着两支碧玉簪子。
“起居注里记的清清楚楚,三月初八你诏幸了王氏。亏的这丫头是个老实的,没到外边给你嚷嚷出来,否则我这张老脸全被你败干净了!”
姬晟站在原地,衣角被茶水浸透,顺着绯红的袍服往下淌,像极了血。
他没有低头,也没有跪,只是微微侧身,让那片湿痕避开王青禾的视线,薄唇抿成一线,声音低沉却不带半分慌乱:“母后教训得是,儿子确实召幸了王氏,儿子也没想过抵赖。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青禾微微隆起的腹部,那里被宽松的绿纱裙勉强遮掩,却仍透出沉甸甸的弧度。
少女的肩膀抖得像风中残叶,却死死咬着唇,一声也不敢吭。
李娘娘气得几乎要站起来,凤钗上的珍珠晃得叮当作响:“只是什么?只是你如今嫌弃她身份低贱,就想要把人往死里作践?亏你还是皇帝!外头那些大臣们就是这样教你的吗?”
殿外忽然起风,吹得窗纱猎猎作响,阴沉的天色更浓了,仿佛连老天都在为这场闹剧添柴。
王青禾终于忍不住,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去,声音细若蚊鸣:“太后……奴婢、奴婢自知罪该万死……万岁爷他……他那晚其实……”
“闭嘴!”李娘娘厉声打断,目光却没落在她身上,而是死死盯着姬晟,“你说!这孩子你认不认?认,就立刻下诏,册了她诰命。”
王青禾抿了抿唇,不敢开口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落下。
姬晟的指节在袖中悄然收紧,指尖掐进掌心,却仍维持着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忽然上前一步,双膝跪在碎瓷片中间,瓷屑扎进膝盖,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的眸光看向李娘娘,不由生出好胜之心,淡淡道:“王氏身份太过低贱,只不过是您宫里的烧水婢,不足以为皇嗣生母!”
王青禾承恩根本就是一场别有用心的回击,那日他不满生母对他的控制欲,这才放纵自己宠幸了她。
如若不然,在此女承恩第二日他就会下旨册封她。又不会等到现在了……
烧水婢?
低贱?
闻听此言,李娘娘两眼一黑,指着姬晟的手颤了颤,半晌才吐出一句:“你母后我也是烧水婢出身!你这是连娘也瞧不起了吗?”
殿中霎时死寂,只剩窗外风声呼啸,卷着阴云压得人喘不过气。碎瓷片上还残留着茶渍,混着姬晟膝盖渗出的血丝,缓缓晕开成一摊暗红。
王青禾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本就跪得笔直,此刻却像被人抽掉了脊梁,肩膀猛地一颤,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却死死咬住唇,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那句“烧水婢”像刀子一样扎进她心口——她本就知道自己卑贱,可从万岁爷嘴里亲口说出来,还是疼得她眼前发黑。
姬晟跪在瓷屑中,膝盖上的痛意终于清晰起来,却远不及太后那句话带来的震动。他抬起头,眸光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那抹好胜与冷漠,在撞上李太后苍白却带着恨意的脸时,瞬间碎成一片。
“母后……”
他声音低哑,喉结滚动,却只吐出这两个字,便卡住了。
李太后喘着粗气,手指仍直直指着他的鼻尖,指尖因愤怒而发白,凤钗上的珍珠晃得几乎要掉下来。
她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得像要刺破殿顶的梁柱:“好!好一个‘不足以为皇嗣生母’!我当年也只不过是荣安皇后宫里烹茶的婢女,被先帝一眼瞧中,才生下你这个孽障!如今你坐稳了龙椅,就嫌弃起你母亲是低贱的烧水婢了?!”
她猛地站起,宽大的凤袍扫过案几,撞得青花残片又滚了几圈。
杨嬷嬷亦是一脸铁青,她替李娘娘顺了顺气,安慰道:“太后这是说的什么话,您生了天子,原是天下最有福气的人了。万岁爷也是气昏了头,您怎的还跟他计较上了?”
李娘娘一把甩开杨嬷嬷的手,拿帕子捂着脸,泪水却是止不住地流。
她十月怀胎,又含辛茹苦把儿子养大,临了却被儿子说自己的出身低贱,如何不令她伤心。
见状,杨嬷嬷又去扶姬晟起来,嗔了一句:“万岁爷也气昏了头,何苦来说这些话气太后呢……”
宁寿宫外,甄娘娘和孟昭的仪仗卤簿联袂而至,一前一后在宁寿门前停下。
孟昭忙上前去给甄娘娘见礼。
“你有了身子,就免了礼数吧。”甄娘娘捻了捻手里的佛珠,望着孟昭淡然一笑,轻声问了一句:“皇后也听说了?”
孟昭自然知道甄娘娘的意思,她的脸上强撑着笑,“说是万岁爷前些日子宠幸了宁寿宫的一个宫女,那宫女还……”
说起这个孟昭也有些无奈,虽然她知道姬晟早晚会和其他女人生儿育女,可没想到这一日会来的这样快,快到让她猝不及防。
甄娘娘收回目光,她也是打嫔妃时候过来的,孟昭心底是什么滋味儿,一清二楚。
“走吧。”甄娘娘拉着她的手,两人一前一后跨过门槛。
就在这时,甄娘娘用只有她们两人才能听到声音:“丫头,打你进宫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孩子。”
孟昭抬头,目光看着甄娘娘。
甄娘娘回忆往昔,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我记得,旁的秀女眼里都是功名利禄。唯独你,眸光清明,全然不似想要入宫的样子,难得你是个明白人。”
“母后,我……”
孟昭欲言又止,好容易开口了,却被甄娘娘打住了,“我知道入宫非你所愿,不过既然进宫做了皇后,那你就要担起皇后的职责。当日慈懿娘娘选了你做皇后,我也是极为赞同的。淑嫔的性子太柔弱,贤嫔功利心又太强,康嫔愚笨。寻常人家挑选主持中馈的大妇都要挑三拣四,更何况敬承宗庙的国母了。”
甄娘娘手里的佛珠微微滑动,忽然停下脚步,她的目光看向身侧的孟昭,眼神里带着一抹深意,“不过,皇后的位置,其实比谁都累、都难……”
孟昭低头轻轻点了点。
甄娘娘轻叹一声,眼神望向远处宁寿宫,似乎听到了那边的动静,眉头不由蹙了蹙。
孟昭也跟着心头一紧,不知道这位有孕的宫女会在宫里引起什么样的波澜。
两人相视片刻,甄娘娘的神色逐渐转为平静:“走吧,今日的事情还未过去,咱们且去瞧瞧。”
孟昭应了一声,两人的背影在阴沉的天色下拉得很长。
风吹起她们衣角,仿佛带走了刚才的压抑,但她们心照不宣,知道这场风暴,只会越来越猛烈。
还未入殿,就听见里面爆发出激烈的争吵声。
孟昭她们刚一踏进宁寿宫的正殿,映入眼帘的,就是泪如雨下的李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