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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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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夜色像一头巨兽,仿佛要将大内尽数吞噬。

外头静悄悄的,只有外头时不时传来一声声内侍敲击的梆子声。

孟昭放下茶盏,让人又熄了两盏灯。

因白日里王贵人中了暑气,折腾了好半日,李娘娘暗戳戳打探令国公夫人的事儿自然就被耽搁了。

殿内只留了两盏羊角宫灯,昏黄的光晕打在孟昭略显苍白的脸上。

折腾了一整日,她只觉得腰酸得厉害,连半点胃口都没有,只用了小半碗燕窝粥便让碧兰撤了下去。

张嬷嬷打起挑线珠帘,轻手轻脚地从外头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安胎药。

“娘娘,药温正合适,您趁热用了吧。”

张嬷嬷心疼地看着自家主子,压低了声音禀报,“老奴方才去太医院那边打听过了,玉堂宫那位主子已经醒了。太医施了针,说是暑气引动了胎气,开了几剂安胎固本的方子,只要卧床静养几日便无大碍。”

孟昭接过药碗,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碧兰赶紧递上温水和蜜饯,孟昭漱了口,含着一颗梅子,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万岁爷可是去了玉堂宫?”

“去了。”张嬷嬷叹了口气,“听说万岁爷在前朝刚议完事,连乾清宫都没回,直接就去了玉堂宫。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不仅把伺候王贵人的宫人骂了一通,连宁寿宫那边送去的东西都被退回去了。说是……说是太后娘娘明知贵人有孕受不得热,还非要折腾着听什么戏,分明是不顾念皇家骨血。”

孟昭听罢,指尖轻轻摩挲着隐囊上的如意纹,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姬晟这火气,哪里是冲着几个宫人发的,分明是做给宁寿宫看的。

到了现在,孟昭也算是了解了她这位丈夫几分。但凡是能让李娘娘不舒服的,他都很乐意为之。

王贵人这一晕,倒是歪打正着给了万岁爷一个发作的借口。

“娘娘,今日令国公夫人那番话,可是真想尚主?”碧兰在一旁一边替孟昭捶着腿,一边有些不解地问。

孟昭摇了摇头,清明的眼底划过一丝了然。

孟昭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对后宅算计的通明,“令国公府那位徐六郎,虽是庶出,却是个极拔尖的人物,年纪轻轻便考中了进士,入了翰林。这样的人,心里是有大抱负的,岂会甘心尚主,做个一辈子不能领实权的富贵闲人?”

张嬷嬷也是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的人精,一点就透:“娘娘的意思是……令国公夫人这是在‘捧杀’?”

孟昭抬眸瞥了她一眼,没有开口。

但张嬷嬷却明白了她的意思。

徐六郎太出色了,若是任由他在前朝发展下去,将来令国公世子的位子究竟传给谁,还未可知。

国公夫人这是怕他越过了自己的亲生儿子,索性借着太后想为长公主寻驸马的机会,将这个庶子推出来。一旦尚了主,徐六郎的仕途便算是彻底断了,国公府的世子之位也就稳了。

一石二鸟,既迎合了李娘娘,又除了自家后宅的隐患。只是……这算盘打得再精,也总有失手的时候。

回忆起白日里的情景,怕是当时不少夫人们都看出来了。

“那长公主的婚事……”碧兰欲言又止。

“这便不是本宫该操心的事情了。”

孟昭掩唇打了个哈欠,神色倦怠,李娘娘想要个才貌出众的女婿,万岁爷却不一定愿意将徐六郎折在这上头了。

这母子俩且有的闹呢。

她的坤宁宫只需要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安生日子就是了。

正说着话,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内监尖细的通传。

“万岁爷驾到——”

孟昭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姬晟会在这个时候来坤宁宫。

按理说,他此刻应该在玉堂宫安抚受惊的王贵人才对。

她强打起精神,由张嬷嬷搀扶着站起身,还未等走到殿门,姬晟便已经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

他身上还穿着一身道袍,夜风将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与疲惫。

“臣妾参见万岁爷。”孟昭屈膝行礼。

姬晟一把托住她的手臂,力道有些大,声音里透着几分沙哑:“免了。你今日也受了累,坐着说话吧。”

两人在榻上相对而坐,殿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姬晟不说话,孟昭便也安静地垂眸泡茶。沸水冲入青瓷盏中,升腾起袅袅的茶香。

“今日宁寿宫的事,朕都知道了。”姬晟接过孟昭递来的茶盏,却没喝,只是拿在手里把玩,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皇后处置得当,没出大乱子,朕该赏你。”

“此乃臣妾分内之事,不敢居功。”孟昭语气温和,挑不出半点错处,“王贵人年轻,怀相又不稳,今日受了些暑气,万岁爷合该多陪陪她才是。”

听到这话,姬晟突然冷笑了一声,将茶盏重重地搁在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皇后果然大度,连朕去哪里,都要替朕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猛地倾身向前,逼近孟昭,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令人捉摸不透的锐光。

孟昭心神巨颤,感受到姬晟的气息袭来,好半晌,才苦笑道:“万岁,臣妾先是皇后,一国之母,之后才是您的妻子。臣妾既然在这个位置上,就要恭顺、宽厚、大度……不能有任何的嫉妒之心和行举。”

说到这里,孟昭的心口不由揪了揪。

姬晟的身形猛地一顿。

那双深沉如寒潭的眸子里,有什么情绪剧烈地挣扎了一下,又迅速被无底的幽暗吞没。

妻子……

他细细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扯出一抹极其嘲弄的冷笑。

他缓缓退开,原本带着几分侵略性的压迫感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他想起那日在画舫上,淑嫔抚上他的手,满脸赤忱:“万岁是臣妾的丈夫,臣妾愿与万岁福祸同甘”。

皇后,终究不似淑嫔!

他重重地靠回到隐囊上,抬起一只手,用力揉捏着隐隐作痛的眉心。

孟昭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交叠在小腹上的双手。

那是实话,却也是最伤人的刀子。

她不爱他,所以才能做到心如止水、贤良淑德。可若是真动了心,在这吃人的后宫里,又有哪个女人能真的做到宽厚大度?

她不敢赌,不敢将真心交到帝王手中。她害怕输,害怕自己变得憎恶可怕,她所求的,只有平安顺遂。

大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只有珐琅钟里传出轻微的滴答声。

过了许久,姬晟的声音才在昏暗的宫灯下再次响起,低沉而沙哑,少了方才的剑拔弩张,倒像是卸下了帝王枷锁后的喃喃自语:“你很好,是朕说了痴话。”

姬晟定定地看了她良久。

孟昭那张温婉的面容在跳跃的烛火下显得格外柔和,可那双眼睛却清明得仿佛能看穿这世间所有的贪嗔痴妄。

没有委屈,没有邀宠,有的……只是近乎冷酷的理智。

姬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忽然伸出手,在孟昭的发顶轻轻按了按。那动作极轻,竟罕见地带了几分无奈与妥协。

“你倒是活得通透。比这满宫里的人加起来都要通透。”他收回手,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罢了……朕去永宁宫悄悄淑嫔。”

孟昭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略显削瘦的下颌线,没有再开口挽留。

待御驾已经出了坤宁门,孟昭还呆呆的坐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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