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宫里过了大半辈子,康嫔这点道行,在她眼里就跟白纸一样透亮。不过是嫌弃淳化轩的住处不好,又眼红瀛洲里的那个,想跑到她这里上眼药罢了。
“哦?听你这意思,是有人在行宫里坏了规矩?”
李娘娘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并不急着接招。
康嫔见李娘娘顺着她的话问了,心头一喜,忙凑近了些,低声道:“太后明鉴。那淑嫔昨日一到行宫,万岁爷便恩准她住进了瀛洲。她倒好,不知感恩便罢了,今儿一早竟命人将瀛洲的院门死死锁住,谁去也不见。不知道的,还以为那是万岁爷的万丈仙岛,竟容不得旁人踏足半步呢!这谱儿未免摆的也忒大了些!”
说到此处,康嫔几乎是咬牙切齿:“皇后娘娘身子不适,免了请安,这是中宫的恩典。可她淑嫔不过只是个嫔位,就算皇后娘娘免了请安,她也该来天地一家春给您磕头请安才是。如今这般做派,分明是没把您放在眼里!”
这番话,算是精准地踩在了李娘娘的痛脚上。
李娘娘本就厌恶淑嫔,更不满皇帝为了一个妃嫔公然违逆自己。如今听闻淑嫔这般“张狂”,哪怕知道这是康嫔在添油加醋,心头的火气也依然被勾起三分。
“啪”的一声轻响,李娘娘将手中的白玉盏重重搁在小几上,惊得康嫔浑身一颤。
“好大的架子。”李娘娘冷笑一声,声音里透着令人胆寒的威压,“真以为住进了东海瀛洲,便成了岛上的神仙了?连这宫里的尊卑上下、晨昏定省都敢忘到脑后去了!”
康嫔见火候到了,赶紧又添柴加火:“太后息怒,您若是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臣妾只是瞧不惯她那副轻狂做派,这才忍不住来向太后您禀报。”
李娘娘目光沉沉地看着康嫔,眼底突然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康嫔是个蠢的,但蠢人自有蠢人的用处。
皇后既然闭门不出,她这个做太后的若直接下场去对付一个嫔,未免有失身份。既然有人上赶着来当这杆枪,她又何乐而不为?
“康嫔啊,你是个懂规矩的。”李娘娘语气缓和了下来,甚至透着几分慈爱,“皇后有了身孕,精力不济。你又是万岁爷登基后头一回选秀入宫的,难为你懂得尊卑规矩,这行宫里的风气,平时你多帮着皇后看顾些也是应该的。”
康嫔心头猛地一跳,心头狂喜。李娘娘这话,分明是在给她撑腰!
“臣妾愚笨,只怕镇不住……”康嫔按捺住激动,故作惶恐。
“有本宫在,你怕什么?”李娘娘从腕上褪下一只成色极好的水头翡翠镯子,递给杨嬷嬷,示意让她赏给康嫔,“淑嫔既然称病锁了门,你便替本宫去瀛洲‘探望探望’。看看她是真的病得起不来床,还是忘了宫里的规矩!”
康嫔双手接过那只冰凉沁骨的翡翠镯子,犹如接到了尚方宝剑一般,眼底的恶毒几乎要溢出来。
“臣妾谨遵太后懿旨,定当不负太后重托!”
待康嫔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天地一家春,杨嬷嬷有些担忧地凑上前:“太后,康嫔是个没成算的,若是在瀛洲里闹出大动静,到时候万岁爷怪罪下来……”
“闹大了才好。”李娘娘重新靠回引枕上,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闹大了,正好让万岁爷瞧瞧,他亲手捧上去的宠妃,是个何等惹是生非的祸水。就算万岁爷要怪罪,那也是康嫔自己蠢笨无状,与本宫何干?”
说到底,李娘娘还是厌恶淑嫔的。
对于这个插在她跟儿子中间的女人,她实在是喜欢不来。更何况,为着这个女人,姬晟多次顶撞忤逆她。
烈日当头,东海湖面上的水汽被炙烤得发烫。
康嫔摸了摸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似乎多了几分底气,连这扑面的热浪都觉得熨帖了几分。
她领着画眉和几个内侍,浩浩荡荡地踏上了通往瀛洲的汉白玉曲桥。
到了瀛洲外,果然见那朱红的院门从里头落了锁。两座镇门的石狮子在阳光下白得刺眼,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冷清。
康嫔拿帕子掩着唇,冷笑了一声,冲着画眉使了个眼色。
画眉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两步,抬手便在门环上“砰砰砰”地重重叩击起来,“康嫔娘娘奉慈懿娘娘之命,特来探望淑嫔娘娘!还不速速开门!”
此时的瀛的偏殿内,淑嫔正靠在湘妃竹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万岁爷前儿刚赏的田黄石印章,听见外头传来的叫嚣声,她的动作猛地一顿。
“娘娘……”珊瑚脸色煞白,慌慌张张地从外头跑进来,“是康嫔!她说是奉了太后的旨意来探望您。这门……咱们开还是不开?”
淑嫔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握着印章的手指微微泛白。
她千算万算,防着别人暗箭伤人,却没算到康嫔这个蠢货,竟然敢直接跑到天地一家春去请李娘娘的旨意!李娘娘本就看她不顺眼,这一出“奉旨探望”,分明就是李娘娘递给康嫔的一把刀。
“开,怎么能不开?”淑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与狠绝,“她打着慈懿娘娘的旗号,若是不开门,明日‘藐视太后’的罪名就能钉死在我头上。万岁爷就算再宠我,也不敢为着这事为我出头。”
她站起身,迅速理了理身上的水绿罗裙,理智在脑海中飞速运转:“珊瑚,你带人去开门。记住,不管康嫔说什么、做什么,你们都把头低着,决不可还嘴!”
沉重的朱红院门“吱呀”一声被缓缓拉开。
康嫔扶着画眉的手,趾高气昂地跨过了瀛洲的门槛。她一双眼睛像淬了毒的锥子,在这奢华的院落里四下踅摸。
当她看到院子里那些被贴了封条的御赐摆件,又瞧见淑嫔并没有住在正殿,而是从狭窄的偏殿里走出来迎驾时,康嫔先是一愣,随即眼底爆发出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快意。
“哟,我还当淑嫔姐姐住进了这神仙地界,连咱们凡人的规矩都忘了呢。”
康嫔甩了甩帕子,自顾自地打量着淑嫔的发髻,阴阳怪气地笑了起来,“姐姐怎么在这偏殿里窝着?莫不是这东海的风太大,姐姐这副娇弱的身子骨,镇不住这瀛洲的正殿?”
淑嫔心底已经生出几分怒火,但面上的神色依旧恭顺温婉,挑不出半点错漏。
“妹妹说笑了。我福薄,能随万岁爷来行宫避暑已是天恩,岂敢再僭越住进正殿?自然该守着本分,在偏殿里静修,为万岁爷和两宫娘娘祈福。”淑嫔低垂着眉眼,声音柔和却滴水不漏,“不知妹妹今日顶着暑气前来,可是太后有何训示?”
见她这般低声下气,康嫔心中的优越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她冷哼一声,“太后慈悲,听说姐姐‘病’得连门都出不了,连请安的规矩都免了,特意命本宫来看看。”康嫔故意将“病”字咬得极重,眼神怨毒,“太后说了,既是身子骨弱,就该好好在屋里闷着,少出去招惹是非,免得……冲撞了旁人!”
珊瑚听了这话,当下就要冲出去撕康嫔的嘴,然而被眼疾手快的淑嫔死死摁住了。
淑嫔深吸了一口气,敛去眼底的冷芒,顺从地朝着天地一家春的方向缓缓跪下,行了个极为规矩的大礼。
“臣妾多谢太后教诲。”她的声音平和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真的是在叩谢天恩,“太后慈恩,臣妾铭记于心,定当闭门思过,在这偏殿里好生修养,绝不踏出瀛洲半步。”
她这般伏低做小、逆来顺受的模样,仿佛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棉花上,让康嫔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刻薄话,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康嫔居高临下地瞪着跪在地上的淑嫔,看着她那段白皙纤细的后颈,只觉得刺眼得很。
她此番来瀛洲,本就是想故意激怒淑嫔。只要淑嫔敢有一丝怨怼,或是仗着恩宠出言顶撞,她就能立刻借题发挥,将事情闹大,好让万岁爷看看这女人是如何恃宠生娇的。
可偏偏这个赵氏滑不留手,竟能将这般明晃晃的羞辱生生咽了下去!
“姐姐是个明白人就好。”康嫔咬了咬牙,心有不甘地冷笑了一声,“那妹妹就不打扰姐姐‘静养’了。这东海的夜里凉,姐姐可千万保重身子,别一不留神,真沾了什么不干不净的病气就不好了!”
说罢,康嫔猛地一甩帕子,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趾高气昂地跨出了院门。
直到那沉重的朱红院门再次“吱呀”一声死死合上,落了锁,彻底隔绝了外头的视线,淑嫔才由着珊瑚搀扶着,慢慢从滚烫的青砖地上站了起来。
“主子,康嫔也太欺人太甚了!”珊瑚眼眶发红,心疼地替淑嫔拍打着水绿罗裙上的灰尘,“她不过是借着太后的名头狐假虎威,您如今盛宠在身,何苦受她这等闲气!”
淑嫔的面色已经冷到了极点,她低头看着自己被青砖硌红的膝盖,反倒轻轻笑了一声,只是那笑意里透着森森的寒气。
“狐假虎威又如何?太后就是借着她的手来打我的脸,逼我犯错。”
淑嫔由着珊瑚扶回内室,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醒,“我若今日和她闹起来,便是对太后大不敬,是恃宠生娇,连万岁爷也保不住我。今日我受了这委屈,咽了这口恶气……来日万岁爷若是知晓了,这委屈,便是我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狠绝,“去,传话给下面的人,今日之事谁也不许往外透半个字。我倒要看看,康嫔那蠢货,还能得意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