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乍破,东海的水面上仍是一片水雾朦胧,在薄雾里依稀透着几处亭台楼阁,宛若进了天宫仙境一般。
蓬莱州的景致好,又格外凉爽,唯独湿气比旁的地儿大。
因此孟昭选择在后面引凤楼下榻。
引凤楼共有三层,每层楼都有大小四间房,格外宽敞,且因为有一定高度,湿气远比旁的地方小。
晨光透过引凤楼三楼的雕花窗棂斜斜地洒落进来,将殿内的紫檀拔步床渡上了一层柔和的金晕。
这里的晨风带着远山的草木清气,却不见湖面蒸腾的沉重水湿。孟昭这一夜难得睡了个安稳觉,连带着晨起时的恶心感也褪去了大半。
相思领着两个小宫女,捧着温水和青盐轻手轻脚地进来伺候。
不多时,红木方桌上便摆好了一碗熬得出了油的碧粳粥,配着两碟子清淡爽口的鲜笋和酸豆角。
“娘娘今日的气色,总算是比在宫里好了些。”碧兰盛了一小碗粥递过去,悬了多日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这引凤楼果真是选对了,站得高,看得远,连这风都是清爽的。”
孟昭接过瓷碗,慢条斯理地用了两口,温热妥帖的米粥顺着喉咙滑下,胃里也跟着舒服了不少。
“站得高,自然能将这底下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孟昭淡淡一笑,目光越过半开的窗户,投向远处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各处宫室。
正说着,张嬷嬷从外头打起竹帘走了进来,面上带着几分深意:“娘娘,各宫昨夜的动静,都探听明白了。”
孟昭放下银匙,拿帕子印了印唇角:“说说吧,是谁先耐不住性子了?”
张嬷嬷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回禀:“最先闹起来的,是淳化轩的那位。康嫔嫌弃那地方背山不透风,蚊虫又多,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听闻后半夜还闹着要去万丈仙岛找万岁爷诉苦,最后被周秉忠派去的徒弟给软硬兼施地劝回去了。”
孟昭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顿了顿又问,“瀛洲那边呢?”
张嬷嬷眼底浮现出一抹赞赏:“说起来,淑嫔倒是个出人意料的。昨儿个一到瀛洲,不仅没敢往正殿里住,反而直接让宫人把正殿的大门给锁了,自己委身住进了偏殿。万岁爷赏赐的那些逾制的摆设,也是连夜封存入库。不仅如此,她还下了死命令,宫人们无故不得迈出瀛洲半步,整个院子守得跟铁桶似的。”
饶是张嬷嬷这样在宫里混了多年的人,听了淑嫔的做法后也是大为赞赏。
碧兰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咂舌:“这淑嫔娘娘,平日里瞧着得宠张扬,没成想到了这个节骨眼上,竟这般能忍?”
淑嫔若真是个只会恃宠生娇的蠢物,万岁爷又岂会日日宿在她的永宁宫?
孟昭端起手边的清水漱了漱口,眼神中透着一股置身事外的清明,“盛极必衰的道理,她算是看明白了。万岁爷把瀛洲赏给她,是天大的恩典,也是天大的靶子。她若真敢心安理得地住进正殿,今日这行宫里,想生吞活剥了她的人,怕是就不止康嫔一个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从引凤楼三楼俯瞰,整个东海波光粼粼,万丈仙岛的明黄琉璃瓦在晨光中熠熠生辉,而瀛洲则隐匿在一片水雾之中。
“既然淑嫔是个聪明人,那这出戏就更好看了……”
孟昭的手指轻轻扣着窗棂,发出笃笃的轻响,“传话下去,今日免了各宫的请安。就说本宫身子不适,需要静养。”
话音未落,她紧跟着补充了一句,“两宫娘娘那里记得也去回个话,就说我昨儿害喜害得厉害,不能去给她们请安了。”
张嬷嬷心领神会,恭敬地福了福身:“老奴省得。如今娘娘的身子才是最要紧的,外头那些腌臜事儿,原也不该来污了娘娘的眼。”
小半个时辰后,孟昭“害喜不适”的消息便插着翅膀飞到了两位太后的下榻之处。
住在天地一家春的李娘娘正由着杨嬷嬷梳头,听完外头内侍的禀报,倒没多想。
皇后害喜之症她在宫里的时候她就知道的,昨儿又舟车劳顿大半日,如此想来倒也说得通了。
李娘娘看着铜镜中自己保养得宜,却依旧难掩岁月痕迹的脸,忍不住长叹了口气:“本宫原还想着借请安的由头,好好敲打敲打淑嫔。皇后倒把这大好的台子给拆了。”
杨嬷嬷小心翼翼地替主子簪上一支赤金凤头步摇,低声恭维:“皇后娘娘这一胎毕竟是万岁爷的嫡长子,金贵着呢。再有摊上您这样菩萨心肠似的婆母,说到底还是您体恤。”
“就你嘴甜……”
李娘娘面色稍霁,不由嗔了杨嬷嬷一句。
话音刚落,她就从妆匣里挑了一对绞丝金镯赏给了杨嬷嬷,“把我那儿上好的血燕和辽参挑几盒,给皇后送去。就说是我说的,让她好生养胎,后宫的事自有我和慈圣娘娘替她做主。”
而在另一头的甄娘娘听到消息后,只是捻着手中的菩提手串,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阿弥陀佛……”甄娘娘拨弄着佛珠,面容慈悲安详,对着一旁的周姑姑吩咐道:“皇后的身子最是要紧,你去将本宫供奉过的那尊送子观音请出来,连同库里的两支百年老参,一并给皇后送去。告诉她,万事以皇嗣为重,旁的都不必她挂怀。”
待周姑姑退下,甄娘娘才微微睁开眼,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掠过一抹洞若观火的神采。
中宫免了请安的消息传到各处妃嫔的耳朵里,自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淑嫔在瀛洲殿的偏殿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正愁今日去请安会被李娘娘当众刁难,皇后这一出,反倒无意间替她解了围。
她立刻吩咐宫女落锁,连殿门都不许开,彻底装起了缩头乌龟。
而淳化轩里的康嫔,却是一把摔了手中的湘妃竹扇。
“称病闭门?皇后这是摆明了不想管事!”康嫔咬牙切齿,眼底燃烧着疯狂的妒火。
昨夜她嫌弃虫蝇太多,让人燃了些苏合香,只是不仅没把蚊虫驱尽,反而熏得她自己头昏脑胀、半宿没睡。
今早起来,眼底全是乌青,这让她怎么咽得下这口恶气?
画眉战战兢兢地劝道:“娘娘,皇后娘娘既然不管事,那咱们更该安分守己才是啊……”
“安分?我就是太安分了,才会被分到这种连狗都不愿意住的破地方!”
康嫔猛地站起身,她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须臾,才缓声道:“咱们有些日子没去给两宫娘娘请安了。今儿正巧,皇后她们不在,我也该好好在两宫娘娘跟前敬敬孝心了。”
画眉稍稍松了口气,只要不是去万岁爷跟前闹,怎么着都成。
不多时,康嫔就出现在甄娘娘的清凉殿。只是康嫔使出了浑身解数,甄娘娘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康嫔说的口干舌燥,脸都绿了,最后只能悻悻离去。
待康嫔走远后,甄娘娘才抬头望了她离去的方向一眼,眼里快速闪过一丝厌烦。
天地一家春内,冰盆里散发着丝丝袅袅的白气,将外头的暑热隔绝得干干净净。殿内燃着清心凝神的伽南香,伴着自水面上吹来的凉风,是一处绝佳的避暑所在。
康嫔顶着日头,由画眉搀扶着,一路走得香汗淋漓。
待宫人通传进去时,她先是拿帕子仔细印了印额角的汗,又狠命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心,硬生生逼出两分委屈的红眼圈来,这才掀帘走了进去。
“臣妾给太后娘娘请安,愿娘娘福寿安康。”
康嫔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
李娘娘正靠在引枕上,由着两个小宫女轻轻捶着腿,见是她来,眼皮子微微一抬,语气不咸不淡:“起来吧。这大热的天儿,皇后都免了你们的请安了,你怎么还顶着日头往本宫这里跑?也不怕中了暑气。”
“太后娘娘体恤,是臣妾们的福气。只是……”康嫔顺势在杨嬷嬷搬来的锦杌上坐下,帕子掩着半边脸,声音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酸涩,“只是臣妾心里头惦记着娘娘,再者,皇后娘娘既然要安心养胎,这行宫里若是没了规矩,臣妾只怕有人借着万岁爷的恩宠,越发不知天高地厚,扰了两宫太后的清静。”
杨嬷嬷细眼一瞥,心道:还说什么惊扰了两宫太后的清净,满宫里上蹿下跳的不就只有你一个吗!
李娘娘手里端着一盏冰镇的酸梅汤,听到这话,动作微微一顿,那双精明的凤眸斜睨了康嫔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