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头一惊,猛地抬起头,却见头顶多了一把绘着芍药的油纸伞,替他挡去了大半的风雨。
去而又返的贤嫔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色淡淡的,却让玉钏将一个沉甸甸金锞子递给了刘勋。
“贤……贤嫔娘娘,您这是……”
刘勋浑身一僵,不敢置信地抬头看着贤嫔,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贤嫔拿帕子掖了掖唇角,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柔声道:“本宫虽不知事情的来龙去脉,不过到底还是听到些,知道你是救妹心切才一时糊涂。如此重情重义,倒教本宫想起了自个儿的兄长。这个锞子,就拿去救你的妹子罢。”
尽管刘勋非常想收下这个金锞子,但还是强忍着没收下,将它送回给贤嫔,“这……这如何使得,怎好让娘娘为着奴婢这些小事烦心。”
玉钏将金锞子揣进刘勋的怀里,她看了眼旁边的贤嫔,才缓缓道:“我们娘娘最是慈悲不过,今儿遇见我们娘娘也算是你的运道,就甭客气了。”
贤嫔的眸中快速闪过一丝算计,面上却仍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样子。
刚刚她在回去的路上偶然听玉钏说起刘勋的身世,贤嫔知道这些不起眼的小角色,指不定哪日就能帮她的大忙。
于是,她借口要回去寻找遗失的耳珰,又算准了淑嫔离去的时间,这才跟着玉钏正好出现在刘勋的眼前。
刘勋捧着那枚沉甸甸、还带着玉钏体温的金锞子,只觉得像是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尖儿发颤。
他在宫里摸爬滚打多年,见惯了那些主子们把奴才当草芥、当踏脚石,何曾见过这般“雪中送炭”的事?
“娘娘厚恩,奴婢……奴婢纵是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啊!”
刘勋声音哽咽,在泥水里重重地叩首,额头撞在青砖上的闷响,被瓢泼的大雨遮掩了几分。
贤嫔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刘勋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不堪、此刻却死死攥着金锞子的手上,眼底划过一抹深意。
“说这些做什么,在这宫里,谁还没个难处?”贤嫔的声音轻柔如春风,在这风雨显得格外蛊惑人心:“本宫不过是见你一片赤忱,不忍看你那妹子在那种地方消磨了岁数。只是……刘内官,有些话本宫本不该多嘴,可既然帮了,便总得提醒你一句。”
刘勋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感激与卑微:“但请娘娘示下,奴婢洗耳恭听。”
贤嫔微微倾身,油纸伞又压低了几分,将两人的声音隔绝在方寸之间。
“淑嫔虽然性子直了些,但到底不算是刻薄的人。只是,她如今盛宠当头,眼里容不得沙子,你今日惹了她,往后在她那儿的日子,怕是难熬了。”
贤嫔轻叹一声,像是真真切切地为他担忧,“若有一日,你有什么想让你妹子脱离苦海的法子却使不上力,尽管让人给本宫递个信儿。”
刘勋浑身一震。
他不是傻子,他太清楚这宫里没有白吃的午餐。
“娘娘的教诲,奴婢记下了。”
刘勋将头深深地埋进泥水里,声音低沉而有力。
“好了,快回去吧,莫要让淑嫔等急了,再招惹了祸端。”
贤嫔直起身子,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玉钏扶着贤嫔,主仆二人很快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直到那抹身影彻底不见,刘勋才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将那枚金锞子死死地贴身藏好。
他的眼神在这大雨中也变得明灭不定。
待她们走远后,贤嫔才压低了声音:“回头你去让陈炬去查查,刘勋的妹子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她总感觉,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时机。
至于贤嫔口中的陈炬,则是她宫里管事的大宦官。
玉钏点头应下。
没过几日,玉钏就将陈炬在外头查到的消息尽数禀报给了贤嫔,她这才弄清楚了刘勋需要大笔银子的前因后果。
贤嫔嗤笑一声,没想到这个刘勋还是个情深义重的,一直砸钱拖着不让亲妹子接客。
不过教坊司那种地方,活脱脱就跟销金窟一样,岂是他一个低阶内侍能够供养起的。
她眸光一转,蓦然生出了一条毒计,贤嫔笑了笑,反而将话题引到康嫔身上:“自打入了行宫,咱们有些日子没见过康嫔了罢?明儿请她过来说话如何?”
玉钏先是一愣,随即有些不解地替贤嫔奉上一盏新沏的六安瓜片:“娘娘,康嫔前阵子刚在太后娘娘那里吃了挂落,如今正躲在淳化轩里生闷气呢。您此时寻她作甚?若是不小心沾惹了晦气……”
贤嫔接过茶盏,斜瞥了玉钏一眼,暗了暗:可不正因为她没脑子,又憋了一肚子的怨气,才是最好使的一把刀吗!
她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嘴角的笑意越发深长,“这教坊司的无底洞,单凭咱们出面去填,未免太打眼了些。可若是换了康嫔出面去‘施恩’,那就不一样了。她本就记恨淑嫔,若是知道瀛洲里有这么一个能被银子撬动的缺口,你猜,她会不会像闻见了鱼腥味的猫一样扑上去?”
玉钏恍然大悟,眼底闪过一丝钦佩:“娘娘英明!这是要让康嫔去做出头的椽子?”
贤嫔笑而不语,这件事无论最后能不能成,都与她没有半点干系。
她轻笑一声,将茶盏搁下:“去吧,挑几样精致的点心,明儿一早去淳化轩请人。就说万岁爷新赏了一筐蜜瓜,请她过来一同品尝消暑。”
次日清晨,康嫔如约而至。
只是比起刚入行宫时的趾高气昂,她如今眼底的乌青更重了几分,眉眼间也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烦躁与颓唐。
两人在长春仙馆后面的澄瑞亭里坐定,寒暄了几句后,贤嫔便挥退了左右伺候的宫人,只留了心腹在远处守着。
“妹妹这几日瞧着清减了不少,可是这行宫的住处不顺心?”
贤嫔亲自执壶,为康嫔倒了一杯清心去火的菊花茶,语气中透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起来,康嫔犹如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红了眼眶。
康嫔拿帕子试了试泪:“姐姐就别拿我寻开心了。那淳化轩是个什么破落户住的地方?不仅憋屈,还日日受那些不长眼的奴婢们的闲气!太后娘娘如今也不愿见我,瀛洲里那个狐媚子指不定在万岁爷跟前怎么编排我呢!”
贤嫔叹了口气,拿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一副同仇敌忾的模样:“妹妹受委屈了。只是淑嫔如今正得盛宠,瀛洲又被她守得跟铁桶一般,不说苍蝇了,连盆水都泼不进去。咱们这些人,除了忍着,又能如何呢?”
说完,贤嫔不由长叹了口气。
康嫔眼底闪过一丝怨毒,“这世上哪有敲不破的铁桶!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若是能抓到她的错处,我非扒了她一层皮不可!”
贤嫔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随后似是无意地压低了声音,“妹妹此言差矣,凡事切莫冲动才好。依我看,那淑嫔也不是什么善茬子!”
听到贤嫔这样说,康嫔顿时精神一振,来了兴趣:“姐姐何出此言?”
贤嫔眼波流转,盯着康嫔那张写满急切的脸,缓缓道:“前儿我从王贵人那儿说话回来,正巧遇到淑嫔在责骂宫人。因相隔不远,我倒也听了一耳朵。似乎是因为那个内侍的妹子身子不好,这才收了行宫里几处奴婢的孝敬。淑嫔为着这个,将人罚在雨里跪着,也忒狠心了。”
“前儿的雨有多大妹妹是知道,天可怜见,虽然入宫做了内侍,可他们也都是爹生妈养的,没得教淑嫔这样作践的道理。”贤嫔拿帕子掩了掩唇,做出一副不忍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你说说,这不过是些无伤大雅的小事,何至于下这般狠手?哪怕她如今圣眷正隆,这般作践宫人,未免也太过了些。若非皇后娘娘还病着,我断然要去蓬莱洲告她一状!”
说到此处,贤嫔语气微微一顿,那双温婉的眸子里却飞快地掠过一抹精光,似是无意般呢喃了一句:“现在想来我都还觉得于心不忍,妹妹许是还见过那个内侍呢……我记得好像是姓刘还是什么的。”
说到此处,贤嫔顿了顿,似乎真的一时没想起来他的名字,侧头看向一旁的玉钏,问道:“玉钏,那内侍叫什么名字来着?”
玉钏缓步上前,看了贤嫔一眼后,恭恭敬敬答道:“是刘勋,刘内官。”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儿。”
闻听此言,康嫔默默在脑中回忆,有了贤嫔在一旁提点,对刘勋还真有些印象,只记得是个很白净的青年。
康嫔不由想的更多了,那刘勋急需用钱,说不得还对淑嫔心怀怨怼,只要她稍微抛出一点饵料,还怕这奴婢不乖乖上钩,替她办事?
只要她买通了刘勋,瀛洲里头有什么风吹草动,她都能了如指掌。甚至……只要银子给得足,在淑嫔的饮食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加点“好东西”,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想到此处,康嫔激动得猛地站起身来,连先前的颓丧和怨气都一扫而空,整个人仿佛重新活泛了过来。
无论如何,她都得先去查查这个刘勋,接触他一番再说。她猛地站起身,匆匆理了理衣摆,“妹妹宫里还有些琐事要打理,就不陪姐姐了,改日摆了席面再向姐姐赔罪!”
看着康嫔匆匆离去的背影,玉钏从暗处走上前来,低声道:“娘娘,鱼儿上钩了。”
贤嫔端起已经微凉的菊花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湖面,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既然咬了钩,咱们便只管看戏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