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妾多谢万岁厚爱。”孟昭低眉顺眼地谢了恩,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娇羞,眼底却是波澜不惊的沉静。
水榭中央,舞姬们的水袖如云般翻飞,丝竹声婉转缠绵。
孟昭依偎在姬晟身旁,端起一盏温热的果茶轻抿了一口,目光虚虚地落在那些翩跹的舞姿上,久久未曾转移。
就在这时,姬晟再次开口了:“按着祖制,有孕宫妃要满八个月的时候才能传娘家母亲进宫陪产。朕知道你想家想的紧,再有这是咱们头生的皇儿,就不必等到八个月的时候了,等你过了生辰之后就请伯夫人入宫罢。”
孟昭端着茶盏的手陡然一颤,澄黄的果茶在白玉盏中泛起圈圈微澜。
她那原本如平湖般无波无澜的心境,在此刻终于被这突如其来的厚恩砸出了一丝真实的涟漪。
“万岁爷……”
孟昭眼眶微微一热,这一回,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未经粉饰的哽咽。
她放下茶盏,搭着张嬷嬷的手便要起身行大礼:“臣妾……臣妾叩谢万岁爷天恩!只是这祖宗定的规矩,若因臣妾一人破了例,恐惹前朝非议……”
“行了,你身子重,就别拘这些虚礼。”姬晟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她,手臂微微用力,将她重新按回了软垫上。
他叹了口气,眉眼间尽是不容反驳,“朕方才说了,你是朕的正宫皇后,这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朕在自己这儿破个例,谁敢多嘴半句?再有,两宫娘娘那儿大抵也不会反对的,你尽可放心。只要你平平安安地把皇儿生下来,就当你谢朕了。”
孟昭顺势靠入姬晟的怀里,眼角一滴泪水恰到好处地滑落,无声地隐没在他天青色常服的暗纹之中。
孟昭不得不承认,在这一刻,她沦陷了。沦陷在姬晟为她编制的美好中,尽管她清晰地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并不独属于她一人。
她不再压抑和克制,她的理性一点点逝去,逐渐化为满腔的柔情。
“万岁爷……”
她伏在年轻男子的胸口,声音柔婉至极,透着浓浓的依恋。
姬晟似乎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孟昭,他有些触动。
眼前的女子在他面前永远是端庄持重的形象,可现在她卸下了那层名为“大度”与“贤良”的坚硬铠甲,就像一个寻常人家渴望丈夫疼爱的娇弱妻子,软绵绵地倚在他的怀里,毫无防备地展露着她的脆弱与真心。
姬晟的心口不可抑制地软了下去,那是一种掺杂着帝王掌控欲与男子本能柔情的微妙情愫。
他抬起骨节分明的大手,顺着她纤弱的脊背轻轻抚摸,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安抚一件稀世珍宝。
这是和淑嫔完全不同的感受,就好像年幼时一直没能得的心爱玩具,如今却唾手可得。
姬晟很喜欢这种感觉。
“皇后……”
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里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沙哑与怜惜。
他微微低下头,温热的指腹轻轻摩挲过她的眼角,拭去那抹湿润,随后珍重地将一个吻印在她的额头上。
张嬷嬷他们很有眼色地退了下去,将这方天地留给了这对天地最尊贵的男女。
“莫哭了,仔细伤了眼睛,咱们的皇儿也要跟着难过的。”姬晟将她拥得更紧了些,下颌抵在她的发顶,语气里满是安抚。
孟昭闭上双眼,将脸颊深深埋进他温热宽阔的胸膛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轻轻“嗯”了一声。
水榭外的夜风渐渐凉了,吹散了白日里的闷热,却吹不散此刻两人周身萦绕的缱绻旖旎。
纱帘外的丝竹管弦之声在夜色中越发空灵婉转,与远处隐隐约约的梵音隔湖相望,仿佛将这方寸之地隔绝成了一个不受外界纷扰的桃花源。
在这步步为营、处处逢迎的深宫之中,孟昭放任自己在这片刻的温存里彻底沉溺。她太累了,自从入宫后,她算计人心,防备暗箭,每一日都如同走在薄冰之上。
哪怕明日天亮之后,她依然要戴上那张完美无瑕的皇后假面,去面对随时可能掀起的腥风血雨。
哪怕她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帝王的恩宠犹如无根之木,随时可能移情别恋……
甚至知道这个男人更爱的是瀛洲的淑嫔。
但至少现在,在这片水榭的微风中,她是真真切切、毫无保留地贪恋着这份专属于她的柔情与庇护。
夜风愈发清凉,将水榭中央靡靡的丝竹管弦之声吹向波光粼粼的湖面。
“什么!你说什么!”
淳化轩内,一道尖利的声音自后殿响起。
画眉有些害怕地看着上首的康嫔一眼,半晌才支支吾吾道:“娘娘,那刘内官将奴婢赶了出去,连您赏他的银子也被扔出来了。”
康嫔冷哼一声,气地拍案而起,她咬着唇,一字一句开口:“给脸不要脸!”
话音未落,她很快想起刘勋的妹子还在教坊司里,神色倏地又软和了下来,唇角浮起一抹笑意来。
既然那姓刘的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她也就不客气了。在宫里,她是不能把他怎么样。可在宫外边,拿捏住他的妹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自从她封了嫔后,姬晟也赏了他娘家父亲官职。虽然没有皇后娘家直接封爵的荣耀,到底还是封了个锦衣卫千户的官职,正五品的衔儿。
康嫔看了画眉她们一眼,缓声道:“本宫有些时日没见娘家人,明儿替我去回了皇后娘娘,就说想要见娘家母亲一面。”
画眉虽不知主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看着康嫔眼底那抹淬了毒般的精光,便知不是什么好事。
她连忙磕头应下:“奴婢遵命,明日一早便去引凤楼外头候着递牌子。”
康嫔满意地挥了挥手,转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细长的护甲轻轻刮擦着紫檀木的桌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微响。
“敬酒不吃吃罚酒的贱骨头……”她喃喃自语,“本宫倒要看看,等你那娇滴滴的妹子在教坊司里被破了身子,看你还会不会来求本宫!”
次日清晨,引凤楼。
孟昭刚由着侍画伺候着用了半碗血燕粥,张嬷嬷便挑了珠帘进屋,压低声音禀报道:“娘娘,今儿一早淳化轩那边派了画眉来,说是康嫔娘娘思母心切,想求娘娘一个恩典,诏她娘家的母亲入行宫叙旧。”
孟昭正拿着一把象牙小梳顺着鬓侧的秀发,闻言动作微顿,康嫔怎得忽然要见娘家的母亲了?
“两宫娘娘那边怎么说?”孟昭轻笑出声,那笑意却不达眼底,“论理,她想要见娘家人,本宫不应阻拦,只是宫里自有宫里的法度,本宫也不好冒然开了这个先例。”
张嬷嬷凑近了些:“老奴收到信儿后就打发了相思去两宫娘娘那儿了。方才相思过来回话,慈圣娘娘她老人家向来不理会这样的小事,让您自己看着办。至于慈懿娘娘那边,她说既然已经把六宫大权交给您了,让您自个儿拿主意就成,日后不必回她了。”
孟昭对张嬷嬷的办事效率还是很满意的,她点点头,“既如此,那就让杨夫人按着规矩递了牌子罢。顺便你再去淑嫔和贤嫔那儿递个话,若是她们也想见娘家人,就一同再诏进宫。”
至于王贵人,压根不在孟昭的考虑范围内。毕竟王贵人只是宫女出身,当初姬晟肯册封她为后宫都已经非常勉强了,就更不会推恩她的母族,授予官职了。
张嬷嬷连道一句佛号,“娘娘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