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中元节。
行宫内外早早地撤下了平日里那些娇艳的罗纱,换上了素净的帷幔,太液池中星星点点地飘着祈福超度的莲花灯,空气中隐隐浮动着寺庙里才有的梵音与檀香气息。
引凤楼内,孟昭正端坐在菱花镜前,由着相思她们为她梳发。
张嬷嬷从外间打起帘子进来,凑到孟昭身侧低声回禀:“娘娘,万岁爷的御驾已经出发了。”
孟昭看着镜中的自己,止住了相思正往她发髻上插步摇的手,“今儿日子大,简单些也好。”
须臾,中宫的仪仗卤簿徐徐向排云殿的方向而去。
只是刚走了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孟昭迎面撞上了同样去赴宴的康嫔。
见着孟昭的仪仗,康嫔立即自轿舆而下,避让开来,“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
康嫔规规矩矩地跪伏在步道旁,身段压得极低,声音柔婉恭顺,竟是连一丝往日里飞扬跋扈的影子都寻不着了。
今日的康嫔穿了一身极其素雅的湖绿底绣暗纹襦裙,头上只斜斜簪了两支素玉簪子,甚至连平日里最爱涂的鲜红丹蔻都洗净了。
夜风拂过,隐隐还能闻见她身上沾染的几缕淡淡的檀香气,显然是刚从经案前起身不久。
孟昭凤眸微转,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玩味。
“倒是有些日子没瞧见你了。”孟昭微微抬手,语气中透着恰到好处的宽和与关切,“本宫听闻你这几日都在淳化轩里闭门抄写经文,连万岁爷都夸你静心养性,大有长进。只是今日到底是中元节,你也要顾念着自己的身子,莫要太劳累了。”
康嫔顺着宫女的手站起身,微微垂着头,一副柔顺至极的模样:“臣妾愚钝,从前不懂事,多有莽撞。幸得娘娘宽宥,臣妾日夜自省,唯有抄经祈福,祈求两宫太后、皇后娘娘凤体安康,万岁爷圣体康泰,方能稍安臣妾内疚之心。”
“你有这份孝心,两宫娘娘自然欣慰。”孟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唇角的笑意温婉得寻不出一丝破绽,“时辰不早了,随本宫一同去排云殿赴宴罢。”
“臣妾遵命。”康嫔恭敬地退到一旁,直到孟昭的凤舆走远,这才由画眉扶着,不远不近地跟在仪仗后头。
“我瞧着,康嫔像是移了性子一般。嬷嬷,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你相信会有人突然像变了个人吗?”
孟昭的声音若隐若无在张嬷嬷耳边响起。
张嬷嬷用余光瞥了后面的轿舆,压低了声音:“自打杨夫人出宫后,康嫔不仅没再乱发脾气摔打东西,每日都安安分分的。连万岁爷都夸她懂事长进了,连着去了她那儿两回,瞧着……似乎有复宠的迹象。这几日,康嫔和王贵人似乎走的很近,隔三差五就要到她那儿说话。”
她没有回答是还是不是,只是将淳化轩里发生的事缓缓道出。
言外之意,就是跟杨夫人有关了。
孟昭闻言,抚着耳畔东珠坠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后轻笑出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但愿她是真的移了性子吧……”
排云殿内,丝竹声雅致婉转,宫宴已然开席。
由于是中元祭奠之日,殿内并未排演往日那些艳俗热烈的胡旋舞,唯有几名乐伎坐在屏风后,指尖拨弄着箜篌与古琴,流淌出凄清婉转的曲调。
姬晟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缂丝常服,虽面色肃然,可那眼神却总是不经意地往身侧飘。
孟昭作为正宫皇后,面上始终挂着无懈可击的温婉笑容,一派端庄持重。
然而,今夜这席间最惹眼的,还属坐在姬晟下首的淑嫔。
她今日打扮得极有心思,一身烟青色百褶如意月裙衬得她肤白胜雪,眉眼间带着几分楚楚动人的弱态,仿佛一株被雨露打过的空谷幽兰。
姬晟的目光大半都落在了她身上。两人挨得极近,时不时低头私语,淑嫔娇俏的笑声在一片肃穆的宫廷礼乐中显得格外清脆。
两人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姬晟甚至亲自动手,将一颗剥好了壳的红菱放入淑嫔碗中,那份旁若无人的亲昵,几乎要把周遭的空气都染上几分甜腻。
一旁的康嫔始终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得像尊泥塑的菩萨,唯有紧紧扣在掌心的帕子,暴露了她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
孟昭作为正宫皇后,面上始终挂着无懈可击的温婉笑容,一派端庄持重。
姬晟甚至亲自执起玉壶,又替淑嫔斟了一杯果酒,两人眼神拉丝,当真是如胶似漆,羡煞旁人。
贤嫔意外瞧见康嫔那对掐丝珐琅的护甲几乎要将手里的帕子给戳破了。不由拿帕子掩了掩唇角勾起的弧度。
坐在上首的李娘娘冷眼瞧着这一幕,咳嗽了几声,引得甄娘娘连连看了她几眼。顺着李娘娘的目光看了眼,甄娘娘了然于心,就再次收敛心神。
见下面两人纹丝不动,李娘娘终是忍不住沉下脸来。
她向来看不惯淑嫔,当下便重重地搁下手中的乌木金莲箸,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今日是中元节,本是超度先祖、敬畏神明之日。”
李娘娘冷笑一声,锐利的目光直直刺向淑嫔,“万岁爷宠爱嫔妃是后宫的福气,只是这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不成体统,倒叫旁人看了笑话!淑嫔,你进宫也快半年了,这宫里的规矩莫非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鸦雀无声,乐师们吓得连丝竹都停了。
淑嫔脸色一白,慌忙推开酒盏,诚惶诚恐地跪伏在地:“慈懿娘娘恕罪,臣妾……臣妾绝无轻慢之心……”
姬晟的面上也浮现出一丝尴尬与隐怒,毕竟当众训斥他宠爱的妃子,便等同于在打他这个皇帝的脸。
他刚想开口护着淑嫔,却见孟昭已先他一步站起了身。
“母后息怒。淑嫔妹妹平日里是最敬着母后的,今日想必是因着中元祭祖,思及家中故人才一时失了神,万岁爷也是怜惜她纯孝,这才多照拂了些。”
她说着,眼波流转看向姬晟,递过去一个温柔宽慰的眼神,又转而对李娘娘道:“母后向来最是慈悲,今儿又是大日子,若为了这点子小事气坏了凤体,倒叫媳妇与万岁爷不安了。说起来,也是臣媳不周,没能时时提点几位妹妹们,臣媳就以茶代酒,自罚一杯,替淑嫔妹妹向母后请罪。”
说罢,孟昭端起手边的清茶,优雅地一饮而尽。
这一番打圆场,既全了李娘娘的威严,又保住了姬晟的面子,连带着把淑嫔的“失礼”强行解释成了“思亲纯孝”。
孟昭这番话,既给李娘娘戴了高帽,捧了她一把,又顺了姬晟想要护短的心意,还将所有的责任大度地揽到了自己身上,可谓是滴水不漏,八面玲珑。
姬晟看着孟昭那张端庄娴静的侧脸,心中的那点郁气顿时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赞许。
李娘娘的脸色缓和了几分,还是冷哼一声:“既然皇后替你求情,便起来吧。往后记着,圣宠固然重要,可宫中的体统才是立身之本。”
“臣妾谢太后恩典,谢皇后娘娘恩典。”淑嫔如蒙大赦,颤巍巍地坐回位子,再不敢露出一丝娇态。
有了这一出,姬晟两人也老实了许多。
待众人重新坐定,两宫娘娘同众人说了好一会儿家常。
看着孟昭和王贵人已经显怀的孕肚,李娘娘还是很高兴的,两个皇嗣怎么也该有一个男孙才是。
如今她只盼着早日抱上皇长孙。
说到这个话题,李娘娘顺道就敲打了淑嫔一番,让她别整日整日霸着姬晟。
姬晟的面子此刻也有些挂不住了。
但事关皇嗣,又是生母当众训话,他若是再出言维护淑嫔,便是不孝。更何况,他对子嗣的渴望亦是真真切切的。于是,他也只能尴尬地移开视线,闷头饮了一口杯中的冷酒,并未再替淑嫔说半句话。
殿内的气氛一时降到了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