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昭端坐高台,将众人的百态尽收眼底。
她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右下首的康嫔,只见康嫔正低垂着眉眼,手里装模作样地拨弄着一串檀木佛珠,可肩膀却微微颤动了一下。
看着敌人在自己面前吃瘪,这对于隐忍蛰伏的康嫔来说,无疑是最好的催化剂。
孟昭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嘲弄,随后手掌轻柔地覆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适时地开口打破了僵局:“母后说得是,为皇家开枝散叶、绵延子嗣,本就是臣媳等人的本分。”
她语调温婉,转头看向坐在另一侧的王贵人,眼中满是慈和:“王贵人,这几日天热,本宫瞧你胃口不佳,特意让小厨房备了些清淡开胃的梅子汤,待会儿宴散了,让张嬷嬷给你送去。你肚子里怀的可是万岁爷的骨肉,万不可委屈了自己。”
突然被点到名字的王贵人受宠若惊,连忙扶着宫女的手站起身,小心翼翼地福了福身子:“嫔妾多谢皇后娘娘记挂。”
李娘娘看着王贵人那尖尖的孕肚,面上的寒霜这才消融了些许,连连点头道:“皇后是个懂事的,王氏,你也要念着皇后的恩典,好好安胎,若能一举得男,便是咱们大周的大功臣。”
“是,嫔妾谨记。”
一场暗流涌动的宫宴,最终在中规中矩的赏赐与客套中落下了帷幕。
散宴时,姬晟或许是觉得先前让淑嫔受了委屈,到底还是没忍住,上前虚虚扶了她一把,低声安抚了几句,随后便带着她一同登上了御辇。
康嫔立在台阶下,冷眼看着那远去的明黄御辇,却一语不发。
“娘娘,外头风大,咱们回吧。”
画眉在一旁轻声劝道。
康嫔站在原地愣了愣,她深吸一口气后才缓缓登上轿舆。
贤嫔刚出门就瞧见康嫔的采仗自她面前而过,面上仍是那副波澜不惊,如遗世独立幽昙。
前几日,刘勋过来求她,求她出手救救教坊司的妹妹。
原来,这几日教坊司来了好几个勋爵家的公子哥,指了名要刘勋妹子伺候。管事的妈妈虽然搪塞了过去,可迟早是拦不住他们的。
刘勋本想去求淑嫔,只是他在淑嫔跟前是个没什么脸面的。好容易将这事向淑嫔诉了苦,不知是淑嫔并没有放在心上还是其他的缘故,并没有什么结果。
见久久未能得到回信,刘勋也知道淑嫔这儿大抵是走不通了。转头就又去求了贤嫔。
贤嫔场面话说的很好听,又安抚了他好些时候,却是和淑嫔一样纹丝不动。
夜风拂过,将贤嫔身上那件烟霞色软烟罗披风吹得微微扬起。她望着康嫔那顶渐渐远去的小轿,清冷的眼底泛起一丝幽深的涟漪。
“娘娘,这夜里凉,咱们也早些回罢。”玉钏将一盏羊角宫灯提得高了些,小心翼翼地替贤嫔拢了拢披风。
“不急。”贤嫔声音清冽,宛如碎玉击冰,“方才这出戏唱得可真是热闹。只是不知后头,是不是比今儿还要精彩几分。”
玉钏自然知道主子说的是刘勋的事儿,压低了声音道:“那刘内官也是个可怜见的,前两日来咱们宫里求娘娘时,额头都磕破了。只可惜,他求错了门路。娘娘一向不理俗事,何苦去蹚这趟浑水?”
贤嫔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转身步入夜色之中,绣着银线折枝梅花的裙摆在青石板上迤逦而过。
她当然不会去蹚这趟浑水。
这件事本就是她推动的,此时若是帮了刘勋的妹子,岂非坏了康嫔的好事,那后头的戏又该怎么唱下去?
淑嫔纵有几分小聪明,可受制于出身,见识终究浅薄了些。她满心满眼只有万岁爷的恩宠,哪里懂得这前朝后宫盘根错节的利害关系。
贤嫔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理着腕上的玉髓珠串,“她连慈懿娘娘那一关都过不去,自身都难保,又怎会为了一个奴才,去得罪宫外那些惹是生非的勋贵?”
玉钏连连点头:“娘娘说得是。淑嫔娘娘如今正被太后盯着呢,若是再传出干政或者结交朝臣家眷的闲话,那可真就是把把柄往太后娘娘手里递了。”
那刘勋去求淑嫔,她只当是个奴才的闲事,随口打发了不说,甚至连万岁爷跟前都不敢提一句,生怕沾了晦气。她却不知,这世上最锋利的刀,往往就是这些被踩在泥里的贱骨头。”
贤嫔嘴角的冷意越发深长。
玉钏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自家娘娘这几日的运筹帷幄,端的是令人心惊胆寒。她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问:“那……娘娘,康嫔那边真的能如您所愿吗?万一她去教坊司捞人的时候出了岔子……”
贤嫔停下脚步,回眸看了一眼夜色中早已看不清轮廓的淳化轩,眼底尽是嘲弄。
毕竟刘勋这步棋,从一开始就是死局。贤嫔眸光流转,望向淳化轩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洞若观火的清明。
这深宫之中,想要毁掉一个人,最不留痕迹的法子,便是将其逼上绝路,让他自己去咬人。
“她会不会出岔子,与本宫何干?”
贤嫔轻嗤一声。
康嫔自以为聪明,借着教坊司的局去拿捏刘勋,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是那个设局的执棋者,想借刀杀人。却不知道,她自己一早就落入毂中。
“康嫔如今只怕正得意着,眼巴巴地等着刘勋去给她磕头呢。”
贤嫔重新迈开步子,声音融在微凉的夜风里,轻得像是一声叹息,“走罢,好戏已经开锣了。咱们只需坐在高台上,安安稳稳地看着她们怎么斗个两败俱伤。”
等她借着康嫔的手收拾了王贵人和淑嫔,她再出手灭了康嫔。日子还长,她的机会还多着……
夜色如墨,刘勋像一条被抽干了力气的丧家之犬,瘫坐在冰冷的廊柱阴影里。
瀛洲里,隐隐传出淑嫔娇柔的笑声和万岁爷的温言软语。那般融洽的恩爱缠绵,落在他耳朵里,却比凌迟的刀子还要割肉。
没用的……求谁都没用……
他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将哭腔尽数咽回喉咙里,尝到了一嘴的血腥味。
他满眼红血丝,手里死死捏着已经皱巴巴的信笺。
永安侯府的小侯爷已经放了狠话,明日一早便要带人去教坊司强行梳拢他妹妹。那可是永安侯府!在这东京城里横着走的主儿!
“妹妹……”
刘勋颓然地靠在冰冷的红漆柱上,眼泪无声地砸在手背上。
他求了淑嫔,淑嫔只当耳旁风。他求了贤嫔,贤嫔却说了一堆冠冕堂皇的废话。
这偌大的皇宫,这天下最有权势的地方,竟没有一个人愿意伸出手,救救他那个才十五岁的亲生妹妹。
刘勋缓缓抬起头,望着灯火通明的瀛洲内殿。那里头,淑嫔正娇笑着在万岁爷怀里承欢。他的死活,他妹妹的清白,在这些高高在上的主子眼里,连地上的尘埃都不如。
就在刘勋万念俱灰之际,一道暗影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他面前。
是康嫔身边的内侍,张佑安。
张佑安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的刘勋,嘴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刘公公,在这儿哭能顶什么用?”
他压低了嗓音,如同地狱里抛来绳索的恶鬼,“咱们康嫔娘娘说了,她素来是个心软的人,见不得兄妹骨肉分离。你若是真想救你妹妹,咱们娘娘有的是法子,保管让旁人连你妹妹的一片衣角都碰不着。”
刘勋死死盯着张佑安的身影,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他干裂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中猛地迸射出孤注一掷的狂热与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