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这一片兵荒马乱、惊呼尖叫声中,唯有端坐在高位上的孟昭,脊背挺得笔直。
她注视着那冲天的火光,凤眸幽深如一汪寒潭,不动声色地对身侧的张嬷嬷递了个眼色。
张嬷嬷暗暗点头,缓步退下去。
太液池上的火势借着秋风,越烧越旺,几乎映红了大半个夜空。
焦臭味与桐油燃烧的刺鼻气味混杂在一起,呛得人连连咳嗽。
高台之上一片人仰马翻,哭喊声、惊呼声响作一团。
“护驾!保护陛下和皇后!”
羽林卫统领拔出腰间佩刀,大步流星地冲上高台,指挥着带甲卫士将姬晟与孟昭团团护在正中。
其余的内侍和宫女们则如无头苍蝇般四处乱窜,有的甚至连滚带爬地往台阶下逃去。
就在这混乱到了极点的当口,孟昭猛地站起身来。
她那一身大红遍地金的凤袍在火光的映照下,折射出令人不可逼视的威仪。
她没有丝毫慌乱,沉声怒喝,清冷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乱局:“但凡有乱跑乱叫者,依宫规就地杖毙!”
这一声断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原本慌乱无措的宫人们顿时噤若寒蝉,连滚带爬地伏跪在地,身子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孟昭转过身,对护在姬晟身前的羽林卫统领有条不紊地吩咐道:“立刻调集宫人灭火,将太液池周边所有涉事的宫人、艺人,无论死活,全部扣押,不许任何人靠近高台半步!”
说罢,她又看向面色铁青的姬晟,温声安抚道:“万岁爷息怒,这火起得蹊跷,但只要有羽林卫在,断不会伤及圣驾,定保诸位妹妹与宗室亲贵无虞。”
看着临危不乱、稳住大局的孟昭,姬晟眼底闪过一丝赞赏与心安,他紧紧握住孟昭的手,安抚道:“今儿本是你过寿,倒是教这场大火败了你的兴致,等改日回了宫里,再给你重新补上。”
孟昭笑着福了福身,“哪里就跟您说的这样了,生辰年年都有,臣妾这里不打紧的。”
淑嫔和贤嫔也惶恐不安,这火树银花本就是她们安排的,如今出了事故,她们自然难辞其咎。
“皇后娘娘恕罪,是臣妾等一时疏忽……”
孟昭并没有立刻让她们起身,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伏在脚边瑟瑟发抖的两人。
火光映照在她那张端丽无双的面容上,透着一种不动如山的威压。
“眼下大火未灭,确实不是论罪的时候。”孟昭语气淡漠,不怒自威,“只是这火树银花的戏台搭得离高台这般近,若是风向再偏转几分,惊扰了万岁爷和两宫太后,便是诛九族的大罪。你们二人协理不力,且先在一旁候着,待查明起火缘由,再听候万岁爷发落吧。”
“臣妾遵旨……谢娘娘恩典。”淑嫔脸色惨白,只剩下犹如惊弓之鸟般的仓皇。
姬晟冷冷扫了她们一眼,显然是余怒未消:“若不是皇后方才当机立断稳住了局面,今夜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大的乱子!”
就在高台帝后等人正在说话时,高台侧后方的女眷席上,突然爆发出了一声凄厉的痛呼。
“啊……我的肚子!好痛!”
这声惨叫在稍稍平息的夜风中显得格外突兀,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从那片火海中拉了回来。
只见王贵人整个人犹如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冷汗浸透了鬓角的碎发。她死死捂着高高隆起的小腹,身子痛苦地蜷缩在紫檀木的大椅里,脸色灰败得骇人。
“贵人,贵人您怎么了?!”王贵人身边的玉墨吓得声音劈了叉,手忙脚乱地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帝后闻声望去,方才还算镇定的孟昭面色瞬间大变,疾步走下御阶:“太医!太医呢?!还不快来看看王贵人!”
场面再次陷入了巨大的混乱。
这声凄厉的痛呼,如同一记重锤,砸在原本就紧绷的众人心头。
“太医!太医快来看看贵人!”玉墨急得哭出了声,死死扶着面色惨白的王贵人。
孟昭见状,眉头紧锁,在那一瞬间已经做出了决断。
她不等姬晟开口,便侧过头对身后的宫人急声吩咐:“太液池畔风大火烈,此地不宜诊治。快!叫几个手脚稳当的内侍抬了软轿过来,把王贵人先挪进旁边的长乐阁里。再传本宫的口谕,让所有在直的太医全部赶过去,不得有误!”
姬晟此时也疾步跨到了王贵人身边,看着她额头上密密麻麻的冷汗,连声宽慰:“王贵人,太医马上就到了,你且再忍耐一二。”
长乐阁内,炭火虽未生,但重重帷幔遮住了外头的火光与喧嚣。
王贵人躺在软榻上,双手死死揪着被褥,身子不住地打着冷颤。
不多时,太医院使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搭脉良久,那眉头皱了又舒,舒了又皱。
“太医,孩子如何?”
孟昭立在榻边,语气里带着浓浓的焦灼。
陈太医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跪地禀告道:“启奏万岁、皇后娘娘,王贵人这是受了剧烈的惊吓,导致气血翻涌,心神不宁。虽已有轻微的小产之兆,万幸贵人平日底子好,龙胎尚未伤及根本。微臣立刻开一副安神固本的药方,只需卧床静养,配合针灸,当能化险为夷。”
听到“龙胎尚未伤及根本”这一句,孟昭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一半,长舒一口气:“好,陈太医,王贵人本宫就交给你看顾了。”
须臾,太液池的水火之势总算被压了下去,但空气中弥漫的焦煳味依然挥之不去。
行宫正殿内,灯火通明,气氛却比方才在湖畔时更加凝重。
姬晟坐在首位,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孟昭坐在他身侧,神色虽然平静,但周身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仪。
孟昭神色如常,望着远处逐渐被扑灭的残火,声音冷冽如冰:“王贵人无碍固然是大幸,可今日这走水一事,绝非偶然。淑嫔、贤嫔,你们主理千秋宴,这戏台下的毡布为何会突然起火,你们现在便给万岁爷和本宫一个交代吧。”
淑嫔与贤嫔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两人皆是面无血色。
“说吧。”姬晟冷冷地开口,手中的玉扳指重重地扣在桌案上,“朕让你们协理千秋宴,你们就是这么用心?若非皇后当机立断,今晚朕是不是还得陪着你们在这行宫里玩一场火烧连营的戏码?”
“万岁爷恕罪!”淑嫔顾不得平日里的仪态,“臣妾和贤嫔妹妹都是盯着下面人去办的,那湿毡布明明是浸了水的,按理说绝不会起火……定是那些个办事的奴婢偷奸耍滑,求万岁爷明察!”
孟昭此时淡淡开口:“是不是宫人偷奸耍滑,一查便知。张嬷嬷,方才让你们从火场抢回来的毡布残余,拿上来了吗?”
张嬷嬷应声上前,呈上几片焦黑的布片。还未靠近,殿内便闻到一股淡淡的、硫磺混合着桐油的气味。
孟昭看了一眼姬晟,缓声道:“万岁爷请看,这毡布表面虽是湿的,内里却被人浸了易燃的引子。这火,起得确实不简单。”
姬晟瞥了一眼那残片,眉头一皱。
他心里清楚,这若是深究下去,主理宴会的淑嫔即便不是主谋,一个“察人不严、玩忽职守”的罪名是跑不了的。
可看着淑嫔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眸,他那颗偏爱的心终究是偏了。
“罢了。” 姬晟挥了挥手,打断了孟昭的话,“既然是内里的猫腻,有心人算计加害,淑嫔和贤嫔哪里能事事防得住?让李砚去查查吧。至于淑嫔和贤嫔……”
姬晟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淑嫔办事不利,惊扰圣驾,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一个月。贤嫔同罚。皇后,你看如此处置可好?”
孟昭端起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这显然是姬晟要强行保下淑嫔,她自然不会公然和姬晟唱反调,垂眸应下:“万岁爷圣裁,臣妾并无异议。只要王贵人与龙胎无恙,这便是万幸了。”
此时的康嫔,一直静静地站在旁边,仿佛一个事不关己的透明人。
听闻王贵人只是受惊、胎像微动并无大碍时,她非但没有失望,反而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康嫔的心思转得极快,她并没有让刘勋在那碗药里动手脚,因为她知道,在皇后的眼皮子底下玩弄药草,风险太大。
再过一个月便是她的生辰,到时候,她会亲自求姬晟开恩,以感念教坊司乐伎教导乐理之辛劳,请旨放了那几个教她乐理的乐伎贱籍。这其中,自然会有刘徽音。
等她彻底拿捏住刘勋的命门,才以便对淑嫔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