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聂先游至前次听见师父声音之处，以此为原点，一边回忆、辨别声音传来的方向，一边循着那方向缓缓探去。

过了许久，指尖忽然触到岩壁，浮出水面观望，竟是二人方才攀下的那面悬崖。

“怎的又绕回原处。”他不由苦笑摇头，正欲再探，却见不远处水面漾开圈圈涟漪。潜入水中一看，原是端木蓉正与一群小鱼嬉戏——时而悬停静观，时而追着几尾游弋穿梭，玩得不亦乐乎。

“倒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想来昔日在镜湖，也没少在水中玩闹。”他心下莞尔，眼前仿佛浮现出十几岁的她在湖中无忧无虑的身影。

她说，那时便已喜欢上自己——念及此，盖聂脸上一红，心底泛起丝丝甜意。

他再度向下潜去，将那附近的潭壁细细探了一遍，岩隙石罅全未放过，却仍如上次一般毫无所获。心中虽有些失望，却也不由生出几分释然：“这般幽异之境，寻不得线索，或许反是幸事。”

盖聂游回方才见到端木蓉之处，见她仍在那里，面前却多了一尾极大的鲤鱼。

那鱼约有三臂之长，头圆吻钝，背脊高耸，腰腹丰腴，至尾处忽收作半月之形。通体金褐，灰黑背鳍边缘染着一道殷红。上颌边垂着两根寸许长的乳白软须，正随着水波悠悠飘摆。

“前次遍寻不见它们的踪迹，今日竟又现身了？”盖聂心下暗忖，一面悄然向端木蓉靠近。那大鱼觉察动静，本欲迅速游开，却在偏头望了盖聂一眼后缓缓停下，竟又转身游了回来。

端木蓉轻触鱼首，似在安抚，又对盖聂向上指了指。盖聂会意，二人一同浮出水面，皆是一肚子疑问，不约而同齐声道：“你……”随即相视而笑。

“你先问。”盖聂先道。

“你与这鱼是旧识？它见了你竟又游回来了。”

“旧识……”盖聂沉吟片刻，“说不准。不过它的模样，确与我见过的那些大鱼一般无二。你呢？为何它一见你便如此亲近？当初我可是费了不少工夫才与它们相熟的。”

回想那鱼主动近前的情形，端木蓉也觉惊异：“确实不可思议。不过……它身上有伤。”

“有伤？”

“嗯。”端木蓉说着便拉起盖聂的手，一同沉入水中，悬停于大鱼的尾部左侧。

只见那鱼近尾鳍处有大片皮肉溃烂，絮状腐白附着其上，周围鳞片脱落殆尽，露出底下泛红的疮斑，溃痕蔓延，几乎侵蚀至尾鳍边缘。

端木蓉又细致地巡看鱼身其余部分，那鱼似乎明白是在为自己验伤，竟悬浮不动，默许她的察看。

盖聂游至鱼头一侧，静静端详，试图辨认这是否是昔日所识鱼群中的一条。那鱼也凝滞如石，一只澄澈鱼目与他对望，恍如旧识重逢。

端木蓉检视已毕，缓游至盖聂身侧。她抬手抚了抚鱼首，于心中默念：“我已看清你的伤势，下次再来，定为你医治。”那鱼似有所悟，轻轻摆尾，转身游向深水，渐隐于幽蓝之中。

要攀山崖时，端木蓉执意不肯再让盖聂背负，定要自行攀登。盖聂轻笑打趣：“这般好的坐骑都不愿坐，实在可惜。”

端木蓉眼波流转，嗔道：“若是龙嘛，还可考虑，猴子坐骑的话，就不要了。”

她稍作停顿，忽又转向盖聂，语气转柔：“若方才那条鱼真是你旧识，那其他的又去了何处？你说……它们会不会都已化龙而去？”

“化龙？”

“嗯。”她眸中泛起几分神往，“幼时听师父说，每年春末，便有万千鲤鱼逆流而上，齐聚龙门之下。若能跃过，顷刻间云雨相随，天火自后烧其尾。待尾烬形蜕，便化身为龙，腾跃九天。”

“那不过是讲给孩童听的传说罢了，岂可当真？我还给天明说过不少呢。”盖聂停住攀援，回头望向端木蓉，眼中含笑，“看来我得重新认识你了。人人都道镜湖医仙端庄持重，谁知你这小脑瓜里竟藏着这许多奇思异想，难怪上回在崖边把自己吓得哭。”

“想想也不行么？若不多想，又如何解释这些稀奇事？”端木蓉轻声嘟囔，反问道：“那你说，方才那鱼自来亲近我，岂非颇有灵性？岂非是知我医术，特来求救？这你又如何解释？”

“这倒也不难解。”盖聂微微一笑，“鱼类嗅觉本就灵敏，鲤鱼更是如此。它活了这许多年，都活成了鱼精。许是嗅到你身上的药香，心下大喜：‘今日竟得镜湖医仙驾临此潭，我这条老鱼命合该有救！’这才急忙赶来求你的啊。”

端木蓉在峭壁上笑得前仰后合，惊得盖聂连声提醒：“小心些，莫要摔下去。”

她好不容易止住笑，又问：“你怎知鱼的嗅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