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聂并未急于跃下，而是脱下外袍，静立片刻，闭目凝神，如与深谷幽潭默然相通。随即身体微向前倾，右足轻点崖边。

下一刻，双臂倏然展开，如白鹤舒翅，整个人向前平跃而出。并非直坠，而是以一道优美的弧线破空而下，身形极稳。临近水面数丈时，他已将身体绷直收紧，与崖壁形成平行之姿。双手合拢在前，双臂紧贴耳侧，肘部笔直，如利刃般垂直切入潭心。

入水那一刻未激起多少水花，唯于潭面荡开一圈圈涟漪，徐徐扩散，继而重归平静。仿佛他不是跃入深潭，而是融进了一块碧玉。

端木蓉望着那渐渐平复的水面，不觉屏住了呼吸。片刻之后，才轻轻吁出一口气，唇角微扬，低声自语：“这人……倒从未虚言过。”

此时已是午后，阳光西斜，竹树环合，四下寂静，便似连鸟兽都无一只。端木蓉初时还沉浸在这清幽景致之中，可不多时，便觉此地太过空寂。

她俯身坐在崖边，凝视下方那片纹丝不动的潭面，心想：“这么久……怎么还不见他出来？”转念又宽慰自己：“许是他换气时，我碰巧未曾留意。”

又过了许久，仍不见盖聂的身影，端木蓉心中渐渐升起几分焦急。她环顾四周，忽觉一股透骨的寒意漫上心头——寂静中弥漫着凄凉，仿佛被遗弃于亘古的幽深之中。

她面上浮起一丝惶惑，暗忖：“难道这一切……俱是梦境？与他同来鬼谷、朝夕相处、谈笑相依，乃至那些嬉戏、欢好……莫非皆是我虚妄的幻想，梦醒便会化作云烟散去？”

她立时只觉如坠幻境，不由抬手揉了揉双眼，再度凝望潭面——却依旧只有一片沉寂。终于忍不住高声唤道：“盖聂——”山谷间回声迭起，一遍遍荡开他的名字：“盖聂——”却无人回应。她又提高音量唤了一声，这一次，声音里已带了几分哽咽。

幸而片刻之后，潭水东侧蓦然有人浮出水面，朝她高高挥手。

端木蓉喜极而泣，看着盖聂游至岸边，继而如猿猴般借势攀援，在峭壁间十几个起落纵身而上。

盖聂翻上崖来，气息微促，问道：“蓉儿，方才为何唤我？是不是等得急了？”

端木蓉却不顾他浑身湿透，径直扑入他怀中，声音哽咽：“盖聂……我……我怕这只是一场梦，梦一醒，你便不见了……”言语之间，泪珠早已涔涔而落。

盖聂将她轻轻环住，柔声道：“怎么会？蓉儿，你定是见我方才太潇洒从容，于是想我念我，一刻也离不开我。”端木蓉听他语带调侃，不由破涕为笑。

盖聂一边抚去她颊边泪痕，一边笑道：“又哭又笑的，成什么样子。”

他牵起她的手，引她至竹林旁一方岩石上坐下，又道：“此处果然太过清幽，初来时确不宜久留。记得我第一次踏入此地，也有跌入幻境之感。”

端木蓉轻轻扯了扯他浸透的衣襟，道：“忘了带干衣来给你换。”盖聂微微一笑，目光温然：“成了家果然不同往日。如今有爱妻惦记，从前不论什么季节，我都是穿着一身湿衣跑回去。”

两人说笑几句后，盖聂神色渐凝，沉吟片刻，方道：“蓉儿，其实方才在潭底……我亦有些恍惚。”

他望见她眼中的疑问，轻声解释：“是师父。我仿佛听见他的声音，似在唤我。于是在水下仔细探了又探，这才耽搁了时辰，让你久等。”语中带着歉意。

“可曾发现什么？”

“并无他物。”他摇了摇头，语气低沉，“连那些大鱼……也不见了踪影。”

端木蓉忽然想起雪女从前说过的话，道：“小雪曾与我说，水乃养命之源。无论生死相隔、岁月流转，皆融于水之循环。若立于灵水之畔，人便可将思念、问询、祈愿，借着流水，送至所念之人身边。”

盖聂闻言微笑：“此话确有几分玄理。方才我在水下，竟真切听见你唤我的名字。按说……水下是听不了那么清楚的。你说奇不奇怪？”

他抬手捋过额前湿发，转而敛容道：“罢了，不必多想。许是我心念师父过甚，致生幻听。不过这地方……确实有些玄妙。”他环顾四周苍崖翠影，轻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