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谷的藏书之地距居处不远亦不近，约四五百丈之遥。只因中间隔着一座小丘，平日从院落望去并不能得见。

那是一座孤丘，岩体灰白冷硬，寸草难生，仿佛自远方掷来的一艘石舟，悄然泊于连绵山势之外，姿态孤绝。丘顶微拱，似一道青色脊骨，南北延伸而狭长；东西两壁皆是陡崖，仿若以巨斧劈就。

东侧崖壁自地面至向上两丈处，向内凿出一段深廊，外侧以厚重木壁封挡，形成一条嵌于山体之中的幽邃通道。廊之两端，各设一道沉厚古朴的木门。

此处自然也依鬼谷惯例，布有奇门遁甲之阵封护。盖聂解开阵法后，端木蓉随他自南侧木门步入廊内。

只见壁顶高处开有一排排狭长窗口。天色略显阴沉，光线从窗棂间倾泻而下，如灰白利刃切开昏暗，斜斜投映在廊道之中。风自高窗间穿梭回旋，声如远潮。

盖聂向端木蓉解释，这石廊中部尚有一道暗门，一旦闭合，便将廊道分隔为两条——那正是昔日玄虎试炼之时，他与卫庄分别进入的路径。

端木蓉看了看他，颔首不语。盖聂能如此沉静地述说当日种种，眉宇间不见大的波澜，应是真正摆脱了往事牵扰。

两人行至一扇丈余高的石门前。那石门以整块巨岩凿成，门楣粗粝古朴，闭合时与崖壁齐平，几乎融为一体。

盖聂双掌抵住石门左侧，运力推去，石门顿时发出轧轧声响。他再加一层劲力，那门便依着中轴缓缓转动——左侧入壁，右侧旋出，竟没有发出意料中的轰隆之声。原来这是一道中轴设有门枢的奇巧石门。

此门虽有门枢，亦不及在李斯骊山别庄密窟中所见的石门厚重巨大，但推开时仍需费些气力。

盖聂见端木蓉面露好奇，便解释道：“确实要用些力气，但若使些巧劲，便能省力许多。不过我记得……十二岁前，我是推不动这扇门的。”

步入其内，盖聂回身将门推拢。端木蓉正自疑惑他为何不先点灯，却在石门彻底合拢的一刻怔住了——洞中并未陷入预想的黑暗，而是笼罩在一片温润莹亮的乳白色光辉之中。

她四顾寻找光源，盖聂轻声示意她抬头。端木蓉仰首望去，只见近洞顶的石壁上，钉着十数处灯架，其上并非灯火，而是拳头大小的夜明珠。这些宝珠流光欲滴，彼此交织，将一片饱满澄澈的光华沛然洒下，充盈了整个石窟。

洞窟之内，一排排素朴粗犷的木架林立，架上层层叠叠堆满竹简与木牍。

鬼谷派数百年积累的典籍藏于此间，这景象自在意料之中。但洞窟本身却着实令人惊讶——地面平整，穹顶高阔，四壁俨然，处处可见人工凿琢之痕。分明是一座借天然洞窟开凿而成的宏伟石厅。

端木蓉不由怔然，脱口问道：“鬼谷一门，每一代不是只收纵横两名弟子？便算曾有候选，又能多出几人？在这般硬的石质上，开凿这样的石厅……是如何做到的？”

盖聂早知她有此一问，应道：“据祖师遗训，此地原是一处古时遗弃的藏兵库。祖师初入此洞时，尚见残破兵阑与锈蚀兵器散落其间。除廊道处的木壁木门历代有所修葺外，其余大多是原物。”他略作停顿，指向那些书架，又道，“这些渊源旧事，在鬼谷宗门谱中亦有记载。”

“云梦诸峰虽隐于嵩高深处，终究未离中原千年烟火。既是藏风聚气之所，在祖师到来之前，曾有前人于此经营，倒也不是不可想象。”

“也包括这些珠子么？”端木蓉指向石壁上的一颗明珠。那珠子正氤氲着幽柔莹亮的清光。

“这倒不是。”盖聂微微一笑，“这些是后世历代鬼谷子陆续添上去的。藏书之地，最忌火烛。此处既是洞窟，索性便以明珠为灯，既明亮又稳妥。这许多颗的光亮，足以寻书检册。若需细读，可携卷外出，或——”

他说着，又引她去看案几上的铜灯，以及那数盏高低错落的立灯：“此处干燥，却暗藏风道。灯亦可点，只需谨慎一些便是。”

端木蓉心中暗忖：鬼谷一派素以“苍生涂涂，天下燎燎，诸子百家，唯我纵横”自铭。数百年来，门中弟子出入各国朝野、左右天下，其间名动九州者不知凡几。若说哪位弟子往师门献上一颗明珠，实在不足为奇。

只是这被天下人奉为至宝的夜明珠，在此处竟如寻常灯盏般罗列四壁，只为照亮这石山书库——如此手笔，世间恐怕少有人能想到。

二人遂开始检看藏书，盖聂不时解说几句。鬼谷所藏确实浩繁，层层叠叠摆满洞中书架。自上古神话传说到各地风土志异，从诸子百家经典到历代列国史籍、兵法，可谓无所不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