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保存状况而言，这些典籍大多品相完整，既可见历代守护者的精心打理，亦足证此洞窟实为天造地设的藏书宝地——宛若一方天然石函，可免水渍之患，亦无虫蠹之忧。

端木蓉凝神细观，但见书卷排列井然有序，竹简以麻绳整齐束紧，绢帛皆妥帖收于漆匣之中；部分典籍旁还附有大量木椟，上书前人批注札记，墨迹虽历经岁月，犹清晰可辨。

此前在谷中，整理书库之事一向由盖聂承担。此刻他见那些能成卷成篇的典籍分类摆放得比他离去时更为齐整有序，心中便是一动——师父在离开鬼谷之前，确已将此间藏书细细整理过一番。

这念头刚起，另一层意味却悄然浮上心头：这般周全的打理，岂不正是师父临行前的郑重交代？像是已做好了远行的准备，不愿留下一丝杂乱，莫非……师父竟未打算再回来？

一念及此，盖聂胸中蓦地涌起一阵酸涩。但他未有言语，只是将这漫开的怅然，又压回了心底。

列国史籍果然被安置于书库最为稳妥之处。因鬼谷所奉之道，门中历来将诸国史册置于百家之上，视其为洞察兴衰、运筹纵横的根本。

盖聂边移步边看，只见《周书》《晋乘》《魏纪》《秦记》《齐春秋》等列国史书依次排列，卷帙俨然。心中暗叹：普天之下，若论史籍之周全，恐怕再无一地能出此石山书库之右。尤其如今焚书令颁行天下，这些典籍能完好收于此间，更是可贵。

就在这时，另一端传来端木蓉一声低低的轻呼。盖聂闻声即刻转身，快步走向她所在的那列书架。

只见她正捧着一卷摊开的竹简，面露喜色。盖聂目光扫过面前架上的标签，皆是《内经》《外经》之类的医经。见他走近，端木蓉便将手中竹简递过，简首的题目处，赫然写着“问难”二字。

“问难？”盖聂看向她，“所问何事？”

“是问难《内经》。”端木蓉眸光清亮，语气中难掩惊诧，“其中对脉诊的论述之深，虽不及我师门传下的《敝昔脉书》，但所涉之广、辨析之精，实为罕见。观其文风与论述条理……”她略一停顿，笑道，“我几乎要认定，此卷出自本门扁鹊祖师之手。”

她抬眼望向盖聂，目光灼灼：“这卷书，我不但要细读，还想誊抄一份……你可同意？”

盖聂闻言，唇角泛起笑意：“在你眼中视若瑰宝之物，我若说个‘不’字，能拦得住你么？”

端木蓉见他应允，眼中漾开笑意，牵起他的手走向洞角——那里整齐堆着十来个木箱，箱体上皆写着“散简”二字。

她指着这些木箱，笑道：“我自然不会白看你们鬼谷的藏书。你师父所说的这些散简，我也帮你一同整理。”

盖聂抬手，指节在她额上轻轻一叩，佯作不满：“就算你一卷也不看，难道就不愿帮我了？就忍心看你夫君寝不安席、食不甘味，独自在此埋头忙碌？”

说笑间，二人已从箱堆中抬出一只。启盖视之，只见其中竹简散乱交错，不少简上绳纶已然松脱，更有简片、椟片零落分离，次序全无。

略一检视，便知此事决非旦夕之功——不仅需将散简理清排序，恐怕还得补缀新简、重拟篇题、附以注说。洞中珠光虽明润莹亮，终究不比天光朗照，长久伏案于此难免伤及目力。商议之下，他们决定将木箱陆续搬回居处，从容整理。

盖聂推开书库石门，正欲举步，却似想起什么，转身又走向列国史籍所在的书架。

他在《齐春秋》卷末细细翻寻片刻，最终抽出两卷竹简。端木蓉瞥见题简上分别写着《邹子语》与《阴阳家言》，立时会意，轻声问道：“是为了天明被困蜃楼之事？”

盖聂颔首道：“是。对阴阳家所谓‘苍龙七宿重现之日，重启五行大阵’之说，我始终有些疑惑。”

端木蓉不再多言，伸手接过他手中的两卷竹简，连同自己那卷《问难》一并抱在怀中。盖聂则稳稳托起那箱散简，二人一前一后，踩着珠光余晖，走出石山书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