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院中，盖聂便将西侧那间堆放杂物的屋子清理出来，有用的归置柴房，余下的尽数舍弃。腾空的屋内只摆一张宽大木案，新买的器皿也一一放于墙角。

“再捉几只灰鼠来，你这方士的丹房便算齐备了。”他对端木蓉说道。

自此，二人白日里除一同在书屋整理残简、阅览简册外，便一个潜心制药，另一个练剑莳圃。日子过得丰盈而安宁，其间的温情脉脉，自不必说。

盖聂与端木蓉在谷中平静度日，其间曾收到流沙以蝶翅鸟传来的两封书信。

一封是卫庄亲笔。信中先道自己不日或将重返鬼谷，随后笔锋一转，提到了一则帝国近期颁下的诏令，并抄录一份附于信后。盖聂展信读至此处，神色骤然一凝。诏令全文如下：

“夫儒家小圣贤庄颜路、张良，师出名门，久沐皇恩，然其行悖逆，其心可诛。前于方士乱京之际，非但不思报效，反鼓噪儒生为妖言惑众者张目；后于羁押期间，不思悔过，反结游侠，胁持朝臣，伤毁守卫，公然越狱。

今敕令天下，严捕二人，凡有擒获或告发者，重赏。另，前与方士勾连、以古非今之在押儒生，罪证确凿，与同案方士一并坑决，以正法纪，警慑天下。

小圣贤庄，管教松懈，训导无方，咎实难辞。责令闭门整肃一岁，自掌门宗匠以下，门中弟子不得出庄，静思己过。

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

卫庄在信中续道，下诏后扶苏擅违父命，自九原疾驰还咸阳，长跪力谏，恳求嬴政收回成命。然始皇意决，非但不纳，反震怒将其斥返，并严诏：无召，永世不得还京。

信的末尾，卫庄写道：“纵使扶苏此前北疆之贬，乃嬴政‘明贬暗保’之苦心布局，然此番违命直谏，父子嫌隙已彰。嬴政乃雄主，岂能容嗣君疑己？帝国继嗣之局，自此悬矣。棋势或已生变，望师哥慎思之。另据密报，嬴政第五度大巡启程在即，此番或为东向，直至桑海。”

另一封信来自墨家，由班大师执笔。他先代墨家所有统领遥祝二人新婚和美，又道焚书坑儒事发，桑海局势骤然紧张，墨家弟子已悉数撤离断崖据点，化整为零，散入周边郡县隐匿行迹。

班大师于信末殷殷嘱托：“眼下风波未定，蓉姑娘与盖先生若留连云梦山，便请安心住下，不必以我等为念。一切安排，但凭心意即可。待时局有变，自当再通音讯。”

端木蓉读罢墨家来信，转头却见盖聂手持卫庄那信沉吟不语。待二人交换绢帛、各自看罢，盖聂眉间微蹙，沉声道：

“儒家为百家之首，嬴政此番以重法严惩儒生，恐已触动天下学派的根基。百家不安，则暗流涌动，六国遗族更会借机生事。风云既起，昔日所望——扶苏能平稳继位，使苍生免于战火……如今看来，只怕更难了。”

直到入夜，端木蓉见他仍郁郁寡欢，便温言劝慰，又轻声道：“你从前答应过我，要同我去登峻极峰。这几日天光正好，明日又无琐事牵绊，我们便去吧。”

盖聂知她是有意引自己从纷繁忧思中抽身。转念一想，亦觉世事既已如此，忧也无益，确应如卫庄所言，静观其变、调整筹谋。他心下稍宽，便颔首应道：“好，明日便去。”

翌日清晨，二人出得云梦谷，往东北而行。时值初夏，嵩高群峰正浸染在蓬勃绿意中。朝阳初升，山路两旁林木森森，枝叶交错，筛下细碎光斑。偶尔有鸟鸣自林深处传来，更显空山幽静。

端木蓉一路走着，有意寻些话头闲聊。盖聂知她心意，也一一温声应和。端木蓉想起一事，便问道：“先前听你说，人宗那位云崖子前辈，便是隐居在云梦山的悬空洞。可这些日子，云梦十二峰我们几乎走遍，也未曾寻见他的踪迹呀。”

盖聂略作沉吟，道：“或许只是误传。云梦山不过嵩高山一隅，云崖子若真隐居于此，许是在嵩高山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