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蓉自幼与师父念端相依为命，虽常受呵护，却也操持得膳食。在云梦谷这数月来，更在盖聂的指点下厨艺渐长。

不到半个时辰，每人面前几样山野菜肴便已摆上：昨夜盖聂以山椒、野茱萸先腌后炙的雉鸡，复烤后色泽金黄；辣蓼酱青碧，伴着薄如蝉翼的脍鲤铺于陶盘；荇菜羹氤氲着热气，佐以蕨菜、紫苏等时令山蔬。虽不是名贵的珍馐美馔，却自有一番山居丰足意趣，见之令人食指大动。

盖聂提着酒坛与端木蓉进来时，卫庄面前那盘烤雉鸡已所剩无几。见盖聂望来，卫庄指尖轻点案几：“调味与从前不同，味道尚可。你那份若不吃，便归我。”

“不急，先饮酒。”盖聂揭去坛口麻布，持木勺将酒液倾入耳杯。清冽酒香幽幽散开。

卫庄忽然蹙眉，鼻翼微动，举杯浅啜一口，动作骤然凝住。他难以置信地瞥了盖聂一眼，随即大口饮尽。闭目回味片刻，竟直接取过木勺，连斟三杯，急饮而下。

最后一滴酒液入喉，他闭紧了嘴，片刻后放松，长长地“啊——”了一声，随即扣住酒坛，望向盖聂：“何处得来？凌晨途经五渡聚时，我特意看过，白公那药铺都没了。”

“白公的药铺迁到镇南那头去了。他还跟我打听‘庄二’的下落。”

“庄二？”卫庄嗤笑一声，“这难听的名字就摆脱不了了么？”又斟了一杯酒，酣畅饮下，问：“白公那老头如今怎样？老态龙钟了罢？”

张良在旁看得分明，心知此中必有渊源，便以目光向盖聂探询。待盖聂将缘由道来，卫庄听着，既喜且慨——喜的是这酒确为记忆中的滋味，慨的是当年自己费尽周折未得的酒方，端木蓉初入五渡聚便取得了。

他也不多言，只再斟满一杯，向端木蓉举杯示谢，随即仰首一饮而尽。

三人饮至半酣，卫庄忽把酒杯一顿，问盖聂：“师哥，你可知张子房此次为何与我同来鬼谷？”

盖聂沉吟道：“自然是……避祸？”

卫庄似笑非笑：“避祸是不错，却要看……避的是哪一桩祸事。”

“此话怎讲？”盖聂目光微转，望向一旁不语的张良。

张良唇边浮起苦笑：“半月前，良曾策划了一场刺杀。”他迎上盖聂的目光，“目标是嬴政。”

盖聂心头骤然一紧。他对嬴政的心绪一直很复杂，无论是作为曾经誓死护卫的对象，还是心中始终敬仰的雄主，他终究不愿见到任何一次刺杀嬴政的行动成功，即便谋划者是荆轲，或是其他任何一位知己友人。

他凝视张良，语气依旧平稳：“是在大巡途中？”

“不错，博浪沙，洛阳东北二百里处。”张良略作停顿，意味深长看他，似已看穿他的心底，“刺杀失败，嬴政安然无恙。”

盖聂心中轻叹，心落在了实处。

“实则，我们最初的目标并非嬴政，而是李斯。”张良捏着耳杯的指节发白，眸中寒意陡升，“此人卑劣无状，两度背刺同门，赶尽杀绝……我实难容他尚活于世！”话音未落，手中酒杯已“铿”地一声叩在案几上。

“奈何……情报有误，直至洛阳方知，此番巡狩，嬴政竟未携李斯同行。”他深吸一口气，“既如此，我们便临时起意，将目标改为嬴政。”

卫庄冷笑一声，意味不明。盖聂耳畔仿佛又响起伏念那声带着忧虑的叹息：“子房机敏善谋，然正义之心过盛，遇事易于冲动，时行险着……”

张良神色凝重，继续道：“当时我想，若嬴政身死，扶苏便能提前继位。毕竟……如今局势拖延愈久，于扶苏愈发不利。”

“我们最终选定在博浪沙设伏。那里是大河冲积之地，沙丘连绵，车马难行；北临大河，南接官渡，芦苇丛生，既利于藏身，也便于撤离。”

盖聂眉头微蹙：“嬴政出巡时，为防行刺，会在御辇前后以障眼法增设多辆副车，同样六马，且每日调换次序，使人难辨真伪。如今这制度，想必愈发周密了。”

张良闻言，苦笑道：“盖先生明鉴。行动前我们曾多次探查车队，自以为摸清了‘玄色旌旗六驾’的规律。谁知……”他顿了顿，“大铁锤神力非凡，一百二十斤的铁椎破空而去，将目标击得粉碎。只可惜，那终究是一辆副车。”

“大铁锤？”盖聂惊问，“跟你同行的是大铁锤？”

“正是。”张良颔首，“他出身燕国行伍，多少袍泽殁于秦军铁蹄之下。得知我欲行刺，他宁受墨家擅动之规惩，也执意同行。此番我二人自陈郡农家启程，于博浪沙分别隐入芦苇丛脱身。后来帝国虽在博浪沙周边大索十日，终无所获……想来他也已安然撤离。”

言至此处，他神情复杂：“这场刺杀，到头来只是迫得嬴政中止东巡。除此之外，一无所成。”

卫庄见盖聂目光移向自己，便道：“看我作甚？十日前我恰在洛阳，倾流沙全力才寻到他，便将他带来鬼谷。师哥，你们夫妇需与张子房同住一段时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