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峻极峰归来后,端木蓉便依着晓梦在九原时所授法门,修习内视之术。她通晓经脉医理,既已窥得门径,自是触类旁通,不过数日之间,便已踏入崭新天地。
仿佛稚子得了一件精巧无比的玩具,她兴致勃勃,浑然忘我,饮食坐卧都抛在了脑后。昔日所研习的经脉走向、穴窍位置,原只是医书所载、心中推定,如今渐渐化作可视之象——初时朦胧如雾里观花,随着心神凝聚,那花朵的轮廓渐次分明,随后花瓣的纹理、花脉的细微起伏,也一一清晰浮现。
这内照之境,似在她眼前铺开了一卷玄妙无穷的经络星图,教她从另一重境界重新审视人体气血流转的奥义。
待收功后盖聂问起,她便立刻眸中星亮,拉着他的衣袖,絮絮讲述起真气游走某处经脉、或轻撞某个腧穴时那微妙如丝的触感,而对自身内力随之精进一事,似乎并不在意。
盖聂不由莞尔,心想这人修习内功,果然只为内视之境,一心全是印证她的医道。他便也欣然坐下,听她娓娓道来其中玄妙。
从西域火毒中萃取至阳金石药物的过程,亦颇为顺利。
虽知以灰鼠试药实属必要,然端木蓉心有恻隐,并不轻率滥用。好在制药步骤明晰,加之她心思缜密,将焚烤祛毒与水飞提纯的每个细节都处理得细致入微,进程并未因此迟滞。
一月之后,所得药粉已初见成效——与嵩阳冰台药汁相遇,能激出剧烈反应,显出至阳之性;试药的灰鼠口服后虽躁动亢奋,却无火毒蚀体之症,待喂以嵩阳冰台和制的饵料,不过半个时辰便渐归平静,行动如常。
这日清晨,盖聂推门入院,只觉晨风拂面,神清气爽,便提起倚在门边的木剑,信手起势。
他将最娴熟的纵剑法使完一遍,又转为灵枢剑法。心念动处,仿佛眼前真有劲敌;真气暗涌,灌注木剑之上,剑尖如灵蛇游走,在虚空中敌人周身要穴之间飘忽起落,一触即离。
尽兴之后,觉意蕴未绝,遂进屋于前厅静坐,运转小周天,引内息循行于任督二脉。
近日与端木蓉于此话题交谈愈深,彼此启发愈多。她曾细细描述诸处要穴特性,乃至按摩时最适宜的真气力道。盖聂本精于真气掌控,此刻小周天既毕,便依她所言之法,逐一运力于任督二脉十数大穴。一番行功下来,竟觉浑身酣畅淋漓,恍若大病后接受了针灸诊治一般。
良久,他缓缓睁眼,见端木蓉倚在左厢门边——尚未梳妆,长发如瀑,正含笑凝望着他。
盖聂抬手向她轻招,她便盈盈走近,依入他怀中。
她指尖轻抚过他后颈,触到一片温润的潮湿,不由柔声道:“怎么这么多汗?去冲一下罢。”
“多吗?”他低头,气息拂过她耳畔,“比起昨夜怕是还不及。我的小豹子,现在越来越厉害……”
“又来!”她轻声嗔怪,唇角却不由得弯起,顺势将脸颊埋进他温热的胸膛。
晨光正好,照梁满户,浮尘如烟。一缕游丝悬在光里,两只小虫绕着丝飞,忽高忽低。二人皆未言语,只一同沉浸在这满室安暖的暄色里。
“盖聂,”端木蓉的声音有些朦胧,“这些时日我总想,若能永远这般该多好。就像此刻,天地间只有你我,满满的心安,再没有什么能将你从我身边带走……”
她语声渐低,片刻后又开口:“可有时我又怕——这般与世隔绝的安宁,会不会……消磨了从此处走出去的志气?”
盖聂没有立即回答,只以指梳理着她的长发。
在他沉静的注视里,她终于道出最深的惶惑:“我自然仍想行医济世,襄助墨家同道。可这云梦谷的时日太美好,好得像偷来的……我怕一转身,从这里出去,这梦就……散了。”
揽着她的手臂收了收,将她更深地拥紧。他低沉的声音贴着耳畔响起:“蓉儿。”
“嗯?”
“美好的时日不是梦,不会一触即散。”他顿了顿,续道,“是该停时停,该行时便行。”
指尖轻抚过她的鬓发,他的目光温润如满室晨光:“我们在哪里,这‘云梦谷’便在哪里。不必怕它中断。”
“嗯。”端木蓉柔柔应了一声,将脸颊重新贴回那方坚实的胸膛。
她的指尖在案几上轻划,最终落在一只白玉盒上。晨光映照下,玉质更显温润,里面盛着昨日方才炼成的“离兑丹”——名字是盖聂起的,取“以兑泽之柔,制离火之烈,化至阳之药”之意。
“药虽成了,却不知该如何验证其效?”盖聂忽然开口,道破她的心事。
端木蓉轻叹:“是。罗网那蛊毒诡谲,专施于高手,足见其性难测……我实在没有十足把握。”
盖聂笑道:“既然爱妻放心不下,我这作夫君的总归有过经验,下回若遇玄翦,再去试他一回便是,正好验证此丹……”
话未说完便被纤指抵住唇间:“休要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