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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超以象外,得其环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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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聂这才发现,从前识得的只是名列“齐鲁三杰”的张良——那位出身“五世相韩”世家、名动桑海的小圣贤庄三当家。而今同在云梦谷檐下朝夕相处,方见得他智谋风仪之外,还有另一幅不为外人所知的面貌。

在这与世隔绝的山谷中,自落脚第一日起,张良便安然自若,眉宇间从未有过半分寂寥。偶尔一两日不见踪影,问起才知是去探访周遭山水。他备了一卷素绢,每次归来都将去过的山势水脉描摹几笔,做出标识。不出月余,云梦谷周边竟被他走了个遍。

除了儒道两家显学,对世间万物,张良似乎都怀抱着远超常人的探究之心。每逢盖聂与端木蓉得闲,他便主动讨教剑术、医理。

鬼谷与别处不同,门户禁制不重锁钥机关,而以奇门遁甲为障。张良便就地取材,常与盖聂切磋此道。几番探讨下来,盖聂察觉他思维迅捷如电,总能一眼瞧见关键所在,不由暗想:难怪荀夫子看待他的眼光与伏念、颜路迥然不同——若以涉猎之广而论,实难用单一门派来界定此人。

思及此,盖聂忽然想起卫庄此前那句戏言——张良倒更像是个天生的鬼谷弟子。

自某一日盖聂带他踏入石山书库,张良便愈发忙碌起来,再不轻易出门,终日埋首于简牍之间。盖聂留意到他手不释卷的,正是一部《太公兵法》。

与盖聂论及此书时,张良眸中泛起别样神采:“不瞒盖先生,昔在小圣贤庄,良亦曾遍览《孙子》《司马法》,于军制、行军、谋攻之道,略知皮毛。若论谋划具体、方略详实、切于实用者——”他指尖轻抚简上刻纹,慨然道,“窃以为,无出《太公兵法》其右。”

盖聂早年亦曾涉猎此卷,虽志不在此,却也记得其中分作文、武、龙、虎、豹、犬六韬,凡六十篇,从治国安邦到临阵用兵,无不赅备。他便问张良,对其中哪些篇章尤为倾心。

张良略作沉吟,答道:“篇篇珠玉。然文韬论治国选材,龙韬述阴符秘计,豹韬讲险地作战——此三韬最得我心。”

又轻叹一声,神色间多了自省:“良往日遇事易愤懑难抑,情急时多行险着。而今方悟,当如兵法所言——‘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方为制胜正道也。”

盖聂闻言暗忖:以此人所向,将来必非荀夫子、伏念那般纯粹的儒家学者;若佐国辅政,亦不会似韩非、李斯专于法度制定。观其志趣格局,颇有管仲、子产经纬天地的风采。

一日入夜,三人在院中闲谈。端木蓉提起云崖子隐居嵩高的传闻,张良闻言笑道:“前次在咸阳城外,我与二师兄去见……”话音忽滞,未愈的钝痛袭上心头。他垂眸静默片刻,方续道:“云崖子曾对二师兄言,他隐于阳乾山悬空洞。往后若欲论道,可往寻之。”

端木蓉与盖聂交换了一个眼神,轻声道:“看来确是误传。这段时日我们也算踏遍嵩高各处,并未见过名为悬空洞之处。”

“道家高人所言地名,往往并非当地真名,而是其时其境于他心中的映照。”张良语速渐缓,眼中泛起追忆之色,“云崖子前辈境界超然,对‘道’的领悟臻至化境,然其言行风范却别具一格——论道时不重‘传授’,而独钟‘启悟’。记得二师兄曾言,若有缘,定当再度登门求教。”

他抬眼望向夜色中的山影:“良方才在想——此刻既在阳乾山门前,何不代二师兄前往拜会?况且……我心中,亦存着几处未解的关隘。”目光转向盖聂二人,“不知二位,可愿同行?”

听他温声相询,端木蓉本也心生向往,但目光在盖聂与张良之间一转,便压下了这个念头。

她与盖聂新婚情浓,纵是无心,也难免令张良时有孤身拘束之感。张良秉性君子,旅途中必会更加顾及,这反倒使三人同行都失了自在。何况她对云崖子虽怀好奇与敬仰,实则对玄理论辩兴致不高,倒不如留在谷中照料她新移栽的药草。

思定之后,便浅浅一笑:“论道之事,我所知有限,便不去了。你们故友同行,正好能尽情畅谈。”

盖聂闻言,与张良目光一触,心照不宣。他不再多言,只将手覆上妻子的手背。

次日清晨,盖聂与张良便启程去阳乾山。临行前,盖聂又将谷中各处奇门遁甲的解法细细问过端木蓉一遍——其实这些布阵他并未改过,端木蓉也早已娴熟于心。

张良立在几步外,看着他们一个事无巨细地叮咛,另一个不厌其烦地应和,一时只觉心头既暖又羡,忍不住莞尔。

二人此行未牵马匹,出了嵩高山便有意避开人烟密集处,一路徒步西行。白日翻山越岭,夜晚宿于道旁。如此两日,已至阳乾山下。

行至一村落旁,便向人打听槐安涧,连问数人,皆摇头称未曾听闻。后来张良转而询问附近哪条河流两岸多生槐树,终于有一位倚着柴扉的老者抬手指向西北:“颍水有一支流,沿岸许多大槐,想必是那处罢。”

二人依言西行,终于在日落前寻到老者所说的河流。虽未见槐树,却已向一位荷柴归家的樵夫确认:“沿涧往上走,尽是百年老槐。”二人见天色已晚,谷口平阔,涧水清浅,便决定在此露宿一晚,待天明再溯涧而上。

盖聂拾来枯枝生起篝火,张良取出干粮,用树枝串好放在火上翻烤。山夜幽寂,火光跃动,二人就着暖光,一面用饭,一面说话。

张良道:“云崖子前辈说他素喜槐树,居处近槐安涧。又道虽阳乾山中槐木多有灵气,然非所有槐木皆可为引。须寻一株‘倒生槐’,见此槐后,按其所指方向循路而行,走到尽头,便是他的悬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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