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聂初见此老，心下微讶——他原以为对方当是如逍遥子般庄重端严的道者，未想竟是这般鹤发童颜、不修边幅的形貌。但他素来沉稳，只不动声色地执礼相见。

云崖子抚掌而笑，眼中尽是激赏：“妙极！盖聂，你虽非道门中人，方才化解气机纠缠所为，在老道看来，正深得‘超然象外，应乎环中’之真味。”语罢目光微垂，落在盖聂腰间悬着的吾往上，显然已从张良处知晓此剑来历，“难怪儒家连孟轲之剑都愿托付于你。”

“只是——”他神色倏然一敛，笑意尽收，话音忽转，“这个……暂且先放下，容后再与你细说。”

盖聂微觉诧异，不知这位初次相见的前辈，究竟要与他谈些什么。

“世人总说，我道家祖师分立天、人二宗，是迫于门中派别之见。子房，对此……你如何看啊？”云崖子斜睨张良。

张良唇角含笑：“前辈面前，良不敢妄言。窃以为，作此解者，未免是以檐下之见，妄测青冥之高。良侧耳，愿闻前辈教诲。”

“实则，此乃道家求道者以两种姿态行于世间的一场尝试——天宗如明月高悬，照见万物本源，求的是超然物外；人宗似清泉入世，和光同尘，行的是得其环中。”云崖子目光扫过晓梦与逍遥子，语气渐深，“二者看似相悖，实则并行，互为明镜。”

“修行之要，在于不拘于形，跳出纷乱之象，居于无待之逍遥，乘物以游心。最空灵的，往往最真切——此乃‘象外’之悟。”

言语间，他看向逍遥子，目光微凝：“逍遥，你虽在人宗，你师尊当年却为你取此道名，正是期盼你能终身体证‘象外’之境，以达真正的逍遥。”逍遥子闻言神色肃然，躬身称是。

云崖子微微颔首，续道：“既得象外之悟，便当归于虚静澄明，不偏不倚，坐忘而见万象枢机。此时当顺应事理本然之脉络，如泉涌石上，应物无滞——最直接的应对，往往最契天道。此即所谓‘环中’之心。”

“‘象外’之悟，需借‘环中’之心来呈现；而‘环中’之心的每一次从容应世，亦在反哺对‘象外’的领悟。二者相生相成，如日月交替，在永恒的循环往复间，我等方得一步步渐近……那不可言说的大道真理。”

众人尚在沉心思悟，云崖子眼中却忽然浮起一抹顽色：“盖聂，现在该说说你我之间的事了。”

盖聂一怔：“前辈与在下……”

云崖子先指指晓梦与逍遥子：“我道家这两位从昨日便在此争执，老道我苦口婆心，他们反倒愈辩愈烈，今日竟连我这师叔的老脸都不顾，非要动手分个高下。”又抬手指向方才气劲交锋之处，语气忽然变得耐人寻味：“我本已瞧准关窍，正欲跃上崖顶，寻个恰当时机切入他们气机相冲的节点——哎，简言之，便是你后来施展的那番手段。”

言至此处，他目光炯炯，看着盖聂：“谁知你竟抢在我这居中调停的正经道家前辈之前，以局外之身擅涉我道家内务。盖先生，依你之见，这般行径……可否称得上是‘妄为’？”

盖聂见云崖子突然发难，心下怔忡，一时揣摩不透这位前辈的用意。倒是一旁的张良，似是早知云崖子向来不拘形迹，只唇角含笑，从容作壁上观。

逍遥子忙在旁缓颊：“师叔明鉴，盖先生倒也并非全无干系。即便只论他夫妇与我师兄妹平日的交情，情急之下出手也属……”

“你这么看啊。”云崖子作恍然状，转头望向晓梦，“那晓梦你说说——盖聂此番‘妄为’，师叔该不该与他究问计较？”

晓梦略一沉吟，淡然应道：“他此举用的虽是鬼谷剑法，其中蕴含的却是道家至理，称不上妄为。”

云崖子却忽而一笑，话锋急转：“然则，师叔我此刻却执着于‘妄为’之辩，岂非已落偏见，置身‘环上’，而非‘环中’？丧我之境，齐物之宗，恐犹未至也。”

晓梦神色微凝，随即眸中掠过一丝恍惚：“师尊昔年所言……庄周梦蝶，蝶梦庄周。二者形态虽殊，界限虽明，却可在梦境中互为流转、彼此交融。若分据庄周或蝴蝶之立场观之，其间本无绝对的是非真幻。”

“你终究未忘。”云崖子抚须微笑，“当年你师父为你取道名’晓梦‘，正是盼你常怀这般齐物达观之心。”

“师尊教诲，晓梦不敢忘。”晓梦再次抬眼时，目光已不复先前冷冽，“师叔是在点醒我——当我执着于天宗正统，认定人宗背离大道时，这个念头本身，便已失了齐物之心、离道甚远。”

云崖子笑道：“不错。与其各执一词，难辨是非真幻，何不听其自然，各循其道？晓梦你尽可辅佐扶苏，以清静之道匡正世风；逍遥亦能持守本心，践行济世之志。你二人不妨各从所信，且行且观。”

他仰首望云，袖袍在山风中轻扬：“照之以天，天道自有权衡。待尘埃落定之日，无论成败，若能坦然接受天意裁断——这便是‘不妄为’之真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