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二人便沿着槐安涧溯流而上。

行不过二里，果然见许多大槐生于涧水两侧。一眼望去，有的虬根盘结、亭亭如盖，有的枝干交缠、相依而生，却皆不似有“倒生槐”之象。

循着这些槐木一路找去，又行了一里有余，道旁忽现一株卧槐。其主干横斜，姿态舒展如隐士高卧流云之间，最高处却有一枝倔强昂首，直指右侧上方。

“这莫非便是云崖子所说倒生槐？和光同尘，顺人而不失己……”张良驻足端详那横斜枝干。盖聂凝神细观，亦颔首赞同。

只见卧槐周遭有数条小径，皆幽邃如羊肠，蜿蜒不见尽头。而那倔强指天的孤枝，正遥遥指向其中一条。张良笑道：“树形横卧而一枝独秀，应是身寄红尘、心向青冥之意。”二人遂循此路前行。

不料行至深处，再次遇到羊肠岔道。此番无论他们如何仔细搜寻，也找不到半点可资辨认的标记。二人一时立于岔路之前，踌躇不定。

盖聂想到那倒生槐，忽而灵光一现：“子房，道家有言‘明道若昧，进道若退’。方才那树莫非便暗合此意？真正的道，常以相反之相示人，看似退步，实为向前？”

张良抚掌笑道：“盖先生此言，正合道妙！”二人当即折返卧槐处，果见背向那指天孤枝的方向，另有一条林木半掩的小径。

此番道路初时平缓，愈往前愈陡，竟比先前那条更为险峭，时而狭窄非常，需侧身而过；时而沿悬崖边缘缓行。幸而一路再无分岔。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正当是否迷途的疑虑再度浮上心头时，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竟已置身于一处极峻拔的崖顶。山风猎猎，吹得二人衣袂翻飞。他们并肩行至崖边，举目远眺，天地为之一阔。但见远山如黛，千里层云在其间聚散流转，才作涛涌，又化游丝。

俯身下望，崖下十余丈处，竟嵌着一处方圆二十余丈的天然坪地。地势虽微有倾斜，左高右低，但在如此山崖环抱之中，能得这般平整开阔之地，实属天工造化。

然而此刻，二人的目光已顾不上那浑然天成的坪地，而是被其上的异象所夺——一只倒扣的灰白圆穹笼罩其上，径阔十余丈，穹顶内外泾渭分明，划出一道肉眼可见的弯曲“□□”。

穹内景物清晰可见，却尽化作铅灰：草木、山石如置身一幅褪色的旧画，纯净冷漠。时间在此仿佛凝作粘稠的丝絮，尘霭悬空，飞鸟僵翼，山风亦失了踪迹。

只是细看时，那灰白界面并非全然静止：翡翠色的光晕不时在界面各处迸发，如藤蔓缠绕穹顶，在灰壁上蜿蜒游走，将死寂的铅灰一寸寸染回生机。随着色彩复苏，穹内凝滞之物也开始重拾灵动。

灰白与翠绿两种力量相互角力，交织出无数光丝；巨大而无形的“涟漪”彼此缠绕、旋转……

这景象盖聂在大泽山见过，“是……天宗的‘天地失色’与人宗的‘万物回春’？”他心中暗忖，凝神看去，果然在大穹内部，隐约有两道人影对峙：一人翠绿衣裳，清雅绝俗；另一人墨纹素袍，超逸出尘。不是晓梦大师与逍遥子，又是何人？

只见晓梦右手秋骊剑锋斜指苍穹，逍遥子则横执雪霁，当胸外推。二人皆是左手并指捏诀，腕部微翻，真气沿右手剑刃，化作灰绿两色气晕，徐徐流淌而出。

然而两人身形虽定，气息却已渐显紊乱。那大穹边缘的光界随之明灭不定，变得愈加斑驳陆离，整个界面已开始摇晃起来。

盖聂与张良对视一眼，心下了然——这两位道家宗师功力悉敌，两股气机相互锁死，此刻已陷入凶险的内力胶着。而两人当下锋芒正盛、执念最深，无论谁先撤力，都难免遭受内力反噬，局面一时僵持难解。

且不说这二位乃是当今道家天人二宗的掌门，诸子百家中不可或缺的中坚人物，单论私交，逍遥子与盖聂早有数次并肩作战、共同御敌的情谊；而晓梦曾千里护送端木蓉北上九原，自那时起，她于端木蓉便亦师亦友，恩情匪浅。无论从哪一方面看，盖聂都不能坐视任何一方身受重创。

“铮——”

吾往剑应声出鞘。真气贯注之下，银灰剑身骤然亮起凛冽寒光，一道银白气刃凝结而出。剑脊之上“天地”二字清晰显现，泛起灵动星芒。

与此同时，盖聂目光如电，扫过下方大穹界面，瞬息间已锁定气机交锋最为核心的那处。他正欲纵身而下，眼角余光却瞥见一道人影正沿峭壁疾速攀升，转瞬将至崖顶。

那人是敌是友？眼下情势却不容迟疑。盖聂再不多想，只向身后张良留下一句：“子房，此处交你。”便如白鹤掠空，飞身而下。

没有雷霆万钧之势，唯有一道凝练至极的剑光破空而至。这一剑带着纵剑术“白虹贯日”的凌厉，精准刺入晓梦与逍遥子气机纠缠最烈、亦是最为关键的那一处节点——

不过，盖聂并未以蛮力强破，而是凝神静气，于两股激流中精准辨其流向。吾往剑如银针探穴，以灵枢剑法精妙的机巧因势利导——剑尖一触即离、轻拨慢引，竟将两道原本激烈对冲的灰绿气劲顺势分化，各自斜斜引向上空。

但见一灰一绿两道剑气彼此脱离，凌空化作新月状气弧，拖曳着数丈长的璀璨尾芒，发出裂帛清音，分射南北天际。尾芒渐散，气弧愈淡，终于融入碧空，杳然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