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上那斑驳陆离的穹顶已然消失。晓梦与逍遥子分立坪地两侧，方才的内力纠缠虽已化解，周身气息仍隐隐浮动。

二人的目光此刻齐齐落在甫才落地的盖聂身上，眼中皆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

片晌寂静，终被晓梦清冷的嗓音打破：“盖聂，此乃我道家内务，你为何插手？”语声中寒意隐现。

逍遥子亦随之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复杂：“盖先生援手之情，感激不尽。只是此番确为我道家论道之争，本不该将阁下牵扯其中。”

盖聂还剑归鞘，神色平静。他先向逍遥子颔首致意，继而转向晓梦，郑重拱手：“内子九原之行，承蒙晓梦大师护送照拂，盖某一直感念在心。”

“内子？”晓梦看了看他，眉梢微扬，“墨家端木蓉真嫁与你了？”

“正是。”盖聂颔首，见晓梦神色稍霁，方将话题引回，“在下方才多有得罪。只是见二位气机相缠，已臻凶险之境，恐有两败俱伤之虞，不得已出手介入。”他言语恳切，随即问道，“敢问二位宗师为何在此交手？道家决定雪霁归属的‘天人之约’，理当五年一度，于道家祖庭太乙山观妙台举行才是。”

逍遥子面露赧然，轻叹道：“天人之约尚有两载。今日与晓梦师妹在此切磋，仍是困于旧题——对‘妄为’之辨始终难合。”目光一转，“晓梦师妹认为，人宗参与反秦联盟、救济苍生乃干涉世事，是给‘无为’强添杂质，已然背离道家根本。”

晓梦眸光清冷如霜：“天道运行，不仁无情。草木荣枯，四季轮回，何曾因人之悲喜而更改？人宗沉溺俗世纷扰，如夏虫语冰，不见大道永恒，徒耗心力罢了。”

逍遥子抚须摇首，应道：“道不远人。圣人虽言无情，却非言没有情感，而是顺应万物自然本性，不为情所扰乱。《道德》五千言，字字皆为济世而作。况且……”他话音微顿，反问道，“天宗如今不也出山襄助扶苏一派？何为‘妄为’，何为‘沉溺’，这尺度莫非独由天宗定夺？”

盖聂见二人又将陷入无休之辩，遂朗声道：“盖某虽非道门中人，却素来敬仰道家融贯天人之智。以盖某看来，道家之剑，亦当是‘止戈’之物。”

他目光扫过二人，续道：“晓梦大师之剑，引动自然，令人敬畏；逍遥先生之剑，守护万物，让人感佩。二位之剑皆达至境，然剑锋所向，若非为了‘止戈’，而只是为‘争胜’，岂非已背离道家剑道最初之本心？”

此话一出，晓梦与逍遥子骤然沉默。

盖聂复又开口：“我想道家的论道亦是如此，本意并非争胜，而在解惑明心。若胜者即为道之所存——那今日这场‘天地失色’与‘万物回春’之争，岂非是在下胜了？莫非二位从此须奉我鬼谷之道？”

晓梦眸中寒星骤凝，唇角勾起一抹冷峭：“你？一个鬼谷弃徒？”

盖聂闻言不恼，只苦笑道：“那晓梦大师岂不是更要听鬼谷的了？”

晓梦回过神来，被言语所困，一时竟无从辩驳：“你……”

“故而，”盖聂又缓缓道，“纵使一时争得胜负，又能如何？难道便能证明谁更贴近大道真谛么？”

“实则方才那一剑，并非盖某一人之力。”话音微顿，“坦白而言，若要盖某独力抗衡‘天地失色’或‘万物回春’任一式的领域威能，我都未必能够全身而退，更何况是二者相争相缠的沛然巨力。”

他抬臂指向崖顶：“我所做的，不过是于上方辨明两股力量的轨迹，寻得它们相冲的节点，顺其势而导，令其重归太虚。”

晓梦眸光微动，逍遥子亦抚须沉吟。

盖聂继续道：“因此，盖某不过是借道家顺势而为、以无纳有之法，促成了本该发生之事。二位今日所负，非盖某之剑，而是这囊括万有的天道至理。

“说得好啊。”

一声清朗的赞叹传来。三人抬头，只见两道身影飘然落下，轻盈地落在坪地之上。

其中一人正是张良，而与他同来的老者身着一袭宽大布袍，意态闲散。虽银发蓬松，须髯如雪，面容却红润若孩童，尤其一双眸子澄澈透亮，顾盼间隐现灵光。

晓梦与逍遥子见到此人，神色顿敛，齐齐执礼：“师叔。”

张良含笑侧身，向盖聂引见：“盖先生，这位便是云崖子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