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月如弓，悬于墨穹。

桑海城西去百里，东望尚是起伏的低丘缓坡，西顾则山势陡起，黑压压的松林覆尽重峦。

月光清冷，只勉强勾勒出西山沉睡的巨影，如蛰眠的伏兽。风过层林，掠石穿壑，发出断续呜咽，恰似那巨兽沉眠中的鼾声。

这幽咽风声入耳，于此刻的伏念而言，却不啻沉沉夜色里乍破的一线天光。只需再行一二里，越过脚下这片树木稀疏、荒草乱石的地带，便能遁入前方幽暗的山坳。那里峡谷深切，林莽森森，对这逃亡的一行人而言，便是天赐的屏障。

他疾步前行，亦不时担忧回望：四十余名儒家弟子紧随身后，寒夜中呼出的白气氤氲，人人面带倦容，握紧佩剑或木棍，默然赶路。几个年幼的弟子脸上惊惶未褪，却强自镇定。

“苦了他们了。”伏念心下黯然。自昨日仓皇逃离桑海，众人便不曾歇息。他目光扫过弟子们犹自穿着的深衣方履，不由暗叹事起突然，连换一身便利行动的衣服都来不及。

所幸带领的弟子大多并未负伤，只要进入前方群山，摆脱罗网追杀的胜算便能大增。“只是……不知还能护他们多久。”伏念唇角掠过一丝苦笑。

他悄然按住腰间——伤口虽已敷了金创药，并简单包扎过，鲜血却仍在渗出。先前为护弟子，他以太阿剑气荡开破罡弩，又以圣王剑法的精纯气劲拂落无影针，却在收招的刹那，被暗处袭来的链子镖所乘。一条钢链如毒蛇缠住太阿，另一枚镖头便趁隙扎入他的身体。

“那镖头未曾淬毒，实属万幸。”他暗忖。又深吸一口气，回首道：“前方再有几百步入山，大家再坚持片刻。”

“是，掌门师伯！”身后的冉澈与子临齐声应道，旋即向后方传话。伏念心中稍慰——此番逃亡，若非他二人协助，仅凭自己带着这群年轻弟子，处境只怕更为艰难。

不多时，冉澈趋前低声问道：“师伯，入山之后如何做？是分头行动，还是继续同行？”

伏念默然。分头逃亡确能提高生机，可这些弟子大多年少，武艺未精，更无独行山野的经验……

不待他回应，已然听见的近处弟子当即扬声道：“弟子愿追随师伯，誓不分离！”这话顷刻传遍整支队伍，众人纷纷应和：“誓不分离！”

伏念心头一热，眼眶微湿：“既然如此，那便同进同退。‘君子死，冠不免’，纵要赴死，也当从容，方不负小圣贤庄清誉。”

忽地，一道阴恻恻的嗓音自后方飘来：“诸位倒不必费心打算了。长眠于此，岂不省事？”

“好快……竟这般快便又追上来了。”伏念心头骤沉，脚步一顿，侧转身来。身后弟子亦随之定在原地，恍若被那寒刃般的语调生生冻住，唯闻一片粗重而压抑的呼吸。

风声中似有异物疾掠草尖与树梢，如鬼魅潜行，借着风势，一寸寸剖开这凝固的黑暗。伏念的手已无声按上腰间剑柄，掌心传来太阿的沁骨寒意，稍稍镇住胸中翻涌的血气。

杀机如夜雾，无声弥漫，从侧翼与前方覆压而来，沉得令人窒息。伏念侧首，声音凝成一线，清晰传入冉澈与子临耳中：“待我牵制住他们，你二人便带领大家奔入山中。”

“师伯，你的伤……”冉澈话音未落，便被伏念抬手制止。他步履沉着，向前迈出几步，长袍微振，将一众弟子护在身后。太阿剑铿然出鞘，剑锋在残月下划出一道凄冷的弧光。

伏念语音如金石相击，穿透这粘稠的寂静：“既然来了，又何须藏头露尾——罗网的宵小，现身罢！”

弦月清辉之下，四道身影如墨痕般当先浮现。皆着玄色劲装，胸前以暗银丝线绣着狰狞蛛网，面上覆着青铜面具——那自鼻梁蔓延至两颊的蛛足纹路，正是罗网“杀”字级的标记。

当先二人手持长剑，剑身暗哑；另两人腕部轻抖，链子镖如苏醒的毒蛇倏然昂首，三棱镖头映着月色，泛起幽蓝的淬厉寒芒。

一名执剑杀手笑道：“伏念先生，你若只身一人，早已远遁。何苦拖着这群不成器的弟子？”

另一人接口，正是最初那道阴恻恻的嗓音：“稍微成器的弟子，不都为护着这群废物，栽在了我等手里？”他手中链子镖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强者为弱者赴死——这等荒谬的道统，竟也配称诸子百家之首？当真……可笑至极。”

伏念目光扫过他们，冷声道：“杀身成仁，舍生取义。这道理，尔等魍魉之辈自然不会明白。”

执剑杀手嗤笑一声：“都到了这步田地，何必嘴硬。就此随我们回去，或许还能少受些苦楚。”

“条件不变，”伏念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放我这些弟子入山，伏念任凭处置。”

“我们也还是原话，”杀手阴冷回应，“你跟我们走，其他人的死活，与你无关。”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残忍的玩味，“毕竟小圣贤庄已突发大火，满门皆殁——唯有你伏念先生，被我们罗网‘拼死’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