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失望,是心痛。”
“心痛?为我这样的人?”玄翦喉间溢出一声低笑,情绪翻涌,“一个……只会带来杀戮与灾厄的人?”
他深深看向盖聂,声音里带着几分嘶哑:“你……为何执意救我?明知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你我如此不同,云泥之别,你似乎很笃定因何而挥剑,而我……除了这满手血腥,还剩下什么……”
盖聂未容他说完,打断道:“你是在说尊夫人识人眼光不好、错看了人?还是想说——你那柄以报恩守护而名动天下的白剑,从头至尾只是个谎言?”
“江湖中,多少流传过一些先生与尊夫人的往事。”见玄翦沉默不语,盖聂声调渐缓,“夫人当年既以终身相托,必是认定了你心中那片未染血污的本真。驱尽蛊毒,活回本来面目——这本身,便是对她最好的告慰。”
盖聂走后,玄翦只是茫然地将食物塞入口中,僵硬而急促地咀嚼、吞咽,眼眶隐隐泛红。
半个时辰后,盖聂陪着端木蓉前来为他诊治时,他已神色如常,眉宇间亦少了些许戾气,对针灸与服药的配合比以往更加听从。
翌日用早饭前,端木蓉照例来为玄翦诊脉。她指尖在他腕间停留再三,沉吟许久,终是未多言一句。
待盖聂过来收拾食具时,才对玄翦道:“内子方才说,玄翦先生昨日进展极快。仅一日,体内蛊毒……已祛除近半。莫非昨夜不曾安寝?”
玄翦只低低应了一声。盖聂见他不语,斟酌片刻道:“蛊毒在先生体内盘踞已久,而今祛除,当如春冰渐泮。若强求速效,恐会自损经脉根本。你可是另有考量,才如此急切?”
“既然决意活下去,便须尽快痊愈,容不得半分迟延。”玄翦指节扣紧膝头,“经脉之损往后尚可弥补,但罗网的追杀——从不给人喘息之机。”
他目光投向密林深处,语音渐沉:“不瞒你说,我有种感觉……他们离此间已不远了。”
盖聂神色一凝。玄翦在罗网多年,这般预感绝非空穴来风。
玄翦忽又问道:“半个时辰前,我见儒家弟子抬着伏念往南边去了,所为何事?”
“今日天暖,他们想去溪边稍作梳洗。”
玄翦眉头微蹙:“让他们莫要走远。”
盖聂颔首:“我这便唤他们回来。”
正欲举步,只听玄翦又道:“我那双剑……若你信我,此刻便还与我罢。”
盖聂转过身来看他,目光深邃。
玄翦心知这个请求着实令人为难——即便他已明白真相,可体内蛊毒未清,发作时心智能否守住,尚在未定之天。这些时日盖聂连他周身大穴都未封禁,任他运功调息,已是难得的信任。但要将兵刃交还……
良久,只听盖聂道:“好,我便去取来还你。”
玄翦胸中一热,沉声道:“多谢!”
话音方落,一阵阴冷的风倏地卷过林间。
“何必如此麻烦……”
一道黏腻如毒蛇吐信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树林阴影中漫出。
距崖畔三十步处的古松下,不知何时已多了一道身影:异形高冠拔起,如墨刃刺空,平添三分诡谲;鬓发猩红,反衬得面庞毫无血色。玄色深衣外罩暗红锦袍,硬肩高耸,广带束腰,华丽蔽膝垂落如瀑,厚底官靴上高絇若钩——这一身虚张声势的装束,仿佛将帝国赋予他的权柄与威仪一并披挂在了身上。
正是帝国中车府令,罗网首领,赵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