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赵高惨白的脸上正浮着似笑非笑的神色,细长的眼眸因眼白过多,盯住人时,宛如蛰伏的毒蛛注视着落网的飞虫。
他垂眸轻抚着乌青的指甲,嗓音柔滑得令人毛骨悚然:“玄翦,你的剑……不一直在这里么?”身侧的地面上,果然横着那对黑白双剑。
“没想到……你会亲至。”玄翦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赵高的潜行之术确已至化境,无声无息,自己竟未察觉分毫。先前与盖聂所说“追兵逼近”,到底只是他强烈的预感。
“怎么,很意外?”赵高细细打量着玄翦,唇角勾起一抹幽冷的笑意,“你我好歹有这二十余年的恩情,我在你身上倾注的心血可不少……岂会轻易舍弃?”
他转而面向盖聂,声音里带着故作熟稔的腔调:“盖先生,别来安好?容我想想……这都多少年未见了?”目光微闪,笑道,“你方才往旁侧瞥那一眼,是在担忧什么吗?”
实则,自瞥见赵高足边那对黑白双剑起,盖聂便知不妙。他已凝神探听四周,确认并无杀手潜伏,又将眼前局势再三权衡。此刻赵高出言试探,他面上已无半分波澜。
赵高盯着他的脸,笑意中渗出一丝残忍,讥诮道:“盖先生不愧剑圣之名,当真不为外物所动。不过……”他话音陡然转冷,“你这份从容,某倒想辨个虚实——”左手随即向头顶松枝信手扯去。
一道紫影应声而落,悬于赵高斜上方!
端木蓉双手反缚,动弹不得,清丽的面容此刻有些苍白。
“蓉儿……”盖聂虽早有预料,此刻亲眼见她受制于赵高,按在剑柄上的指节仍骤然绷紧,呼吸也为之一顿。他视线急速掠过她全身,想确认她是否受伤。
“盖先生不必太担心,谈好条件前,我也不会做什么。”赵高冷笑一声,反手弹指,一缕锐利指风隔空解开端木蓉的哑穴。
端木蓉在坠落的瞬间,眼中确有惊惶,但与盖聂目光相接的那一刻,所有无力尽数化为一种决绝的清明。她冷声开口,字字清晰:“罗网手段,果然一如既往的……‘光明正大’。”
盖聂立时会意——她神智未失,五感清明,并未被药物或幻术所控。
赵高面上讥诮更盛,幽幽道:“盖先生今日若想自己脱身,又有何难?但要从某手中带走墨家医仙……怕是另当别论了。”
盖聂心知他所言非虚。多年来,鲜少有人见过赵高亲自出手,但能令罗网诸多高手俯首听命,连玄翦这等人物在他面前亦只能怒目而视、不敢妄动——其手段深浅不言自明。
赵高又道:“骊山一战,掩日与六剑奴全军覆没……”他声音陡然转寒,“这笔血债,罗网自会与鬼谷纵横慢慢清算。”
话音稍顿,他脸上却浮起一丝诡笑:“不过今日,某另有目的,不愿横生枝节招惹冲突。不如……我们做个交易。”他抬手指着端木蓉,“你自可以带这位佳人离开,只需将玄翦,还有躺在溪畔的那群……丧家之犬,留下。”
盖聂心下一沉——担忧之事终究全成了事实:伏念与儒家弟子在溪边果然也已落入赵高掌控。如今之计,只有先与他暂作周旋。他当即沉声道:“盖某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阁下。”
“哦?盖先生这般聪明又胆大妄为之人,竟也有不解之事?”
“罗网为何突然对小圣贤庄痛下杀手?焚庄戮士,追捕伏念……”
赵高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乌青的指甲抚过前额:“盖先生想必已经得知,张良数月前在博浪沙设伏行刺陛下的‘壮举’?”他声音陡然尖利起来,“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小圣贤庄该不该受株连之罚?”
“更何况……荀况那老骨头不是终于咽气了?如今陛下再无需顾念什么儒家泰斗的颜面。”说着他向西拱手,惨白的脸上竟浮现出一种扭曲的义正辞严,“罗网自当为陛下分忧,将此等祸根彻底铲除。”
盖聂看着他这副故作凛然的模样,心中厌恶,口中却应道:“原来如此。但罗网此次兴师动众,连阁下都亲自出马,当真只是为惩处叛逆?而非为了《十翼》中记载的……所谓苍龙七宿之秘?”
赵高抚掌低笑:“盖先生果然慧眼。此事关乎国运,罗网自然要为陛下思虑。张良、颜路既已遁走,这秘密……总该在伏念身上有个着落。我就不信他这个掌门,会对苍龙七宿一无所知。”他乌青的指甲相互碰击,发出轻响,“再说了,罗网既张,纵是空枝也得拂过,万一……”
赵高还未说完,他足畔那黑白双剑骤然发出一声清鸣!剑身剧颤,竟腾空而起,归巢飞鸟般直向玄翦疾射而去——竟是玄翦暗中以气驭剑,趁赵高分神之际强行召回了自己的兵刃!
电光石火间,赵高反手过肩,一柄长剑已无声无息自身后擎入掌中。也不见他如何蓄势发力,剑尖微颤,一道凝如实质的青金剑气带着刺耳的尖啸直追双剑而去!
终究迟了半瞬。黑白双剑落入玄翦掌中,他接剑瞬间拧身旋步,那道青金剑气便擦着衣袖呼啸而过,在身后岩壁上“轰”地炸开一道深痕,碎石迸溅如雨。
玄翦未料到这铤而走险的一招竟能成功,双剑重回掌中,让他心神激荡,顿起绝处逢生之感。他拂去肩上碎石,目光落在赵高手中那柄青金为骨、回字护格的长剑上:“你手中所持,便是却邪?”
赵高垂目轻抚剑身,其上布满雷纹与葵叶等“破煞”纹路。那青金剑光映得他面容愈发阴冷:“却邪出鞘,向来饮血方归……今日便为你用上一回。”他缓缓抬眼,瞳孔中杀机流转,“玄翦,越王八剑注定永镇于罗网。这是规矩!这个宿命……你若想破,不妨来试试却邪的刃口锋利与否!”
玄翦纵声长笑:“宿命?规矩?罗网的规矩就是宿命?!”黑白双剑应声出鞘,铿然交错,玄翦眼中燃起久违的狂傲,“想将我禁锢回去?你的剑利,我的剑——也未尝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