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蓉又一叹,道:“也是……即便取了出来,眼前仍是五色俱灭的境地,终究是困于此处,任人屠戮。”
“任人屠戮……说得好,端木姑娘。我这领域之名,便是‘天罗刑’。”赵高笑道。
他执掌罗网,散布恐惧,玩弄权术掌控生死,身边从不缺战栗与臣服者。然而此刻,能让一位以“兼爱非攻”为信念的墨家统领,如此快地承认他对这“领域”的绝对掌控——这份来自对立阵营的“认可”,竟比千万句阿谀更让他心潮涌动。
端木蓉声音微沉:“我听说凡领域之术,必以精纯内力为基,坚韧意志为骨。你执掌罗网数十载,心志之坚自不待言。只是……”她略作停顿,语速放缓,“维系如此规模的领域,将五感认知这般天地常理都颠倒重构,对真气的耗损必如江河倾泻。单凭自身精气修炼,任功力通玄恐难以为继。莫非是……以身为媒,攫取周遭生机?”
赵高沉默片刻,幽幽道:“端木姑娘果然聪明,不愧是墨家医仙。医武之理,在你这里竟能如此触类旁通。”他未曾料到,这背后的玄机竟被端木蓉如此快点破,讥诮的语调里有了一丝激赏。
“这三人几乎已是俎上鱼肉,说一说倒也不妨。”赵高暗忖。就如同匠人精心打磨的器物终遇识者,他心中油然而生一股诉说的欲望:“我练的功法名为‘归墟引’,功成之日,丹田气海相较于常人,便如海底归墟……”
“归墟?可是传说中海底那吞噬万物的无底之渊?”端木蓉问,她深知宦者因元精未泄,炼精化气时反能构筑远比常人庞大稳定的气海,蓄气之效非同寻常,“想来这归墟引,不止能让你容纳自身精元所化之气,更可化他人内力为己所用?”
“所言不差,却未尽然。”赵高语带得意,“归墟引所纳,不独他人内力,更有周遭天地间流转的生生之气。”
“难怪你的内力能强大到支撑如此领域。”端木蓉恍然。
“我练此功尚未圆满。”赵高竟显出几分谦逊,“此刻能成此域,亦有却邪剑助益。这剑竟与我气机如此相适……”他声音忽转森冷,“却邪,却邪——如此看来,尔等便是该却之邪!”
“不过,端木姑娘,你的见识与健谈,确实出乎我的意料。”赵高话音里带着一丝玩味,“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若非早知你们是群冥顽不灵之辈,我倒真想与你结交,邀你入我罗网。毕竟这一年来,罗网在你们手上折损的人手可不少。”
他略作停顿,声音渐沉:“这世上能入我眼的人可不多,你与盖聂都算是罢。今日……我另有目的,也不想赶尽杀绝。这样,只要应我一事,你与盖聂,尽可安然离开。”
“何事?”
“让盖聂自己将右臂砍了。”
端木蓉没有答话,雾气中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赵高的冷笑声又响起:“在这‘天罗刑’之中,尔等不过是俎上鱼肉。罗网在你们手上已折损这许多精锐,如今我只要他一条臂膀——这个条件,莫非还苛刻么?”
端木蓉叹了口气:“要一名剑客自断臂膀,还是使剑的那一只——赵高,这不是苛刻,难道还是仁慈?”
“总好过让你们双双殒命于此。”赵高不再与她多言,转而问盖聂道:“盖先生?你意下如何?”
他连问两声,雾气深处才传来盖聂略显飘忽的声音:“蓉儿,你觉得呢?”
端木蓉闻言,扬声道:“盖聂,他要你自断右臂——你竟然问我?”说到“要你自断右臂”时,更是加重了语气,字字分明。
“此等大事,自然要三思。赵高,你觉得我该如何回应?”盖聂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苦笑。
“我如何得知。”
“是么?”盖聂突然朝地面啐了一口。
唾沫落地的声响格外清晰,却与人的语声一般,在浓雾间失了来处,辨不清方向,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
赵高冷笑:“盖先生素来以礼自持,不料在墨家浸淫数年,竟也学会这般粗鄙之举。”
“粗鄙么?”盖聂淡淡道,“我倒觉得痛快。赵高,不如我们换个条件——左臂如何?若你同意砍左臂,这笔交易便算成了。”
赵高未及答话,似在权衡。
端木蓉失声喊道:“盖聂!你莫不是疯了?竟信他的鬼话!他怎会真放我们走?”
情急之下声音高扬,竟在雾中激起层层回响,一声声“疯了……鬼话……放我们走……”在四下里反复回荡,显出她此刻当真已经方寸大乱。
赵高闻言大笑:“帝国中车府令,言出如凿金石,岂有反悔之理?盖先生,我答应你。请吧。”
盖聂长叹一声,缓缓举剑过顶,寒芒一闪,剑锋直向左臂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