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聂心头一凛,当即沉腕扣住吾往剑柄,内劲急沉双足,使出“千斤坠”,身形如磐石般稳稳落地。
方才阳光透入、雾气散尽的林间,此刻竟毫无征兆地再度涌起浓雾,瞬息间便将周遭吞噬。景物尽数隐没,只剩一片混沌。
盖聂扫视四周,只片刻,眼前蓦地一花,视线亦随之模糊起来。
他不再妄动,只是静立原地,屏息凝神。眼前白茫茫一片,便索性阖上双眼,这样反倒舒服些。
耳畔隐约传来拴在林中的马匹焦躁跺步、打着响鼻的声音——想来它们亦如他一般被这无端升起的白雾所困,恐惧又无法逃离,便徒劳地在原地打转。
看来声音并未如视觉那般被阻挡。“蓉儿!”盖聂朗声唤道,旋即眉头一凝——他的呼唤竟化作无数重叠的回声,在雾中来回碰撞,经久不散。
“我在,盖聂。”回声方落,端木蓉的声音随即传来。想来是她刻意压低了声量,未激起太多回响,但远近难辨,方位飘忽不定——似在左边低语,又似在右边轻唤。这雾气,竟连声音的来路也一并扰乱了。
“蓉儿,你看得见么?”盖聂以平常声量问道。
“看不见。我们是进了幻阵么?”
“应该是。五色已失,五声尚存。你沉住气,我且试着解阵。”
“哈哈哈——”雾中骤然爆出赵高的狂笑,回音层叠,久久不绝。片刻,那得意而黏腻的语声又从四面八方飘来:“盖聂,你未免太自大了!我知道你鬼谷一门通晓奇门遁甲之术,但你以为我这里,跟那摆弄顽石流水而布的阵形是一回事么?”
他声音稍作停顿,复又响起:“我若愿意,此间五声,立时可绝。不信,你此刻便可一试。”
赵高说完便不再言语。盖聂等了片刻,不闻任何声息,再细听周围,果然已陷入一片死寂。“蓉儿!”他提声再唤,却骇然发觉竟听不到半点自己发出的声音!
盖聂心头剧震,盘膝坐下,凝神感知此间气机流转。一番推演之下,果然寻不到丝毫奇门遁甲应有的生克变化与阵理脉络。
他心念电转,蓦然想起道家天宗的“天地失色”与人宗的“万物回春”——那二者皆是以精纯内力配合独特心法,暂时掌控一方天地。“莫非……此境亦是依凭内力心法与名剑之力,强行撑开的领域?”
“如何?”片刻后,赵高的声音打破死寂,“你已探过一遍了罢。我所言,可有一字虚妄?”
作为领域之主,他的五感自是在此地畅通无阻。此刻看着在领域中任他摆布的三人,不由得纵声长笑,叠叠声浪中满是掌控一切的快意:“在此领域之内,我即是神!规则由我书写,天命由我执掌。五色五音,我想放则放,想收便收。更勿论什么战力、剑法!”
“便说你手中这柄剑,不是号称‘浩然之气塞天地’么?”赵高语带讥讽,“我偏要让它灵光尽失,枯槁如凡铁!你那‘一刃断喉’的百步飞剑,我亦可让它飞不出去——既不能飞,又如何断喉?”
盖聂忽觉手中长剑一轻,下意识垂目,却只见一片混沌。他指尖抚过剑脊,只觉触手滞涩粗糙,再无往日清润质感——“难道吾往真如他所言,已灵光尽失,沦为凡铁?”
“既如此,更当试其锋芒!”心念决绝之下,盖聂骤然发力,人随剑走,赫然使出百步飞剑。他摒弃对视觉的依赖,全凭对赵高方位的最后记忆与武者本能,直贯而去。
剑势初起,犹带风雷之威。然而未及半途,去势便骤然凝滞,正如方才的情形一般无二。他猛提内力,剑速却被一股无形的伟力死死禁锢,再也无法提升分毫。
以此等迟缓之速,莫说伤敌,便是寻常武人亦能避开,更何况赵高真身如今何在,亦无从感知。盖聂心下一沉,再度无奈收势,握剑落回地面。
身形甫定,赵高的哂笑便从浓雾中传来:“盖聂,你的剑、你的身法、你的道,在此地皆为虚妄。你,凭什么与天斗?还妄谈什么正与邪?”
盖聂凝立原地,终是沉重地叹了口气。他并非意志薄弱之辈,但如今身陷这五色被夺、五音被扰、甚至连手中之剑与毕生所学都被否定的绝境,纵有擎天之志,也难免生出沉沉的无力感。
这时,端木蓉忽然“哎呀”一声。盖聂心头一紧,急问:“蓉儿,你怎么了?”
“我方才想运功逼出锁脉针,”端木蓉语带懊恼,“谁知难以精确把控内力,非但未能逼出,反让那银针游走更深了。”
“不可妄动。”盖聂沉声道。
端木蓉轻叹一声,话语却清晰传来:“说来奇怪,我以道家心法内视经脉,明明能‘看’得清清楚楚,那针就卡在关窍之处,可内力运转之下,却偏偏触它不到,仿佛……仿佛隔了一层虚妄。”
内视经脉?看得清楚?
盖聂心中猛然一震,一个模糊的念头电光石火般闪现。他强压心绪,盘膝坐下,口中依旧平稳应道:“罗网的锁脉针非同一般,若无磁石在外牵引,强行逼迫只会愈陷愈深。蓉儿,你切勿继续。”
赵高的笑声随即传来,带着几分戏谑:“盖聂,你对我罗网的暗器,倒是知之甚详。”
盖聂不理会他的讥讽,心思已飞速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