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聂离去的当日,端木蓉便将自己投入忙碌之中。
她将那间石屋里外细细洒扫一遍,又推开每一扇窗,让冬日淡薄的阳光倾泻而入。最后点燃艾草,熏过各个角落——或许这熟悉的气味会让心情更明亮些。可当目光落在盖聂为她雕制的那个经脉木人上时,思绪便也不由随他飘远。
第二日,她带着几名弟子,将药室彻底清理了一番。陈腐发霉的药材被一一拣出,待补的品类也仔细列好。这些事半月前她回到墨家据点时便已着手,这一日却做得格外卖力。
待到了第三日,她索性随弟子们坐诊了一整天。前来求诊者多是风寒轻伤,本不需她亲自过问。实则,除了想亲眼看看弟子们一年的医道进境,她更多是发现:唯有在这人来人往之处,与病者低声絮语,看弟子捣药煎汤,自己飘忽的心才能落回实处。
她亦为自己的心神不定有些懊恼:当初盖聂与张良去阳乾山时,他们夫妇也曾别离数日,为何那时在云梦谷她尚能安然自处,此番却方寸尽失?
或许于她而言,云梦谷的一草一木,皆因他才有了关联、生了意义——他的气息早已渗入那里的晨昏,人虽暂离,一起生活的痕迹却无处不在。
而墨家据点不同。此地承载的,是太多没有他的旧日。熟悉的药香、相同的忙碌,皆与两年前别无二致。这反令他的离去显得异常真实。她害怕,与他相守当真会如梦一场——醒来时,她又跌回那个没有他、亦从未奢望有他的年月。
“总要习惯的。”她低头整理着医具,轻声告诉自己往后时日还长,这样的离别还有很多次。
忙完数日,端木蓉忽想起曾对卫庄说过要去看望赤练。虽闻赤练孕期平稳,但自己身为医者,终归要亲自去看过才能放心。
她将此事与几位墨家统领说了,本欲独自前往,班大师与高渐离却道路上有人随行方妥,便定下由雪女相伴同去。
这一日天朗气清,二人乘马前往。及至流沙据点,开门人见了她们便行礼笑道:“得墨家传讯后,卫庄大人已有吩咐,二位驾临无须通传。”
被引至后院暖阁,尚未入内,便听见说话声。
“把汤喝了。”是卫庄的声音,带着他惯有的命令腔调。
“不想再喝……太腻了。”赤练的声音褪去平日的妖冶,竟透出几分小女儿般的任性,是端木蓉从未听过的语调。
短暂的沉默后,器皿轻响。“腻?”卫庄的声音听不出波澜,随即便响起轻微的吞咽声。“上面那些腻的我已喝了,剩下的你喝完。”言词依旧不容拒绝,却暗含了商量的余地,“别忘了……分娩时你需要体力,孩子也是。”
“……庄,”赤练迟疑地开口,声线轻柔,“若是个女儿,你会不会失望?”
“不会。”回答没有半分犹豫,语声亦放软,“若是女儿,必如当年的你。”他顿了顿,又多了些温存,“又一个小红莲,有何不好?”
门外,端木蓉与雪女对视一眼,彼此眼底皆溢出难以置信——这还是那个冷峻莫测、言辞如刃的流沙主人卫庄么?
端木蓉二人步入暖阁时,卫庄已恢复了一贯的模样,负手立于窗边,仿佛方才那温和低语的另有其人。
四人见过礼后,卫庄神色淡然地开口:“你们叙话,我出去一趟。”行至门边,他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只低声补了一句:“你……就在家待着,别乱走。”
“知道啦。”赤练应道,嗓音已转成往日的婉转妩媚,眼波流转间却比从前多了几分安然。
赤练的脉象和缓有力,母子俱安。端木蓉又细细问了饮食起居,发现赤练此番极为上心,不仅严格遵循她先前叮嘱的禁忌,便是衣物、杯盏、帕巾等日常用物,必再三查验,以免沾染上任何毒物。
“这是我们第一个孩子,自然要万分小心。”赤练轻抚已显出轮廓的腹部,笑意温柔,又低声道,“你再给我看看,可能看出……是男是女?”
端木蓉莞尔:“我若有这本事,就真是神仙了,何须行医?卫庄既说了是男是女都好,你又何必挂怀?”
“我知道他不在意……”赤练眼波微垂,“可他心底……终究是盼个像他一般的男儿吧。”
“何必心急?你们往后时日还长,还会有更多的儿女。”端木蓉宽慰道。
“嗯。你不知道,这孩儿比我想的乖得多……”赤练倚在软榻上,絮絮讲起孕中琐事:初次胎动时的惊喜,孩子在肚子里打的嗝儿,卫庄的手放在腹部时竟被孩子踢了……
末了,她望向端木蓉与一直静坐旁听的雪女,语气真挚:“你们……也该早作打算才是。”
雪女闻言微怔。她与赤练,除昔日机关城对阵时兵刃相向的那次,便很少来往。此刻听赤练这般推心置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可瞧着对方眉梢眼角流淌的安然,也不由心底暗叹:昔日艳毒如火的赤练,做了母亲竟能这般温柔。
端木蓉见状,含笑接过话头:“好,我们记下了。”
“那这样可好?”赤练兴致很高,“若你与盖聂有了孩儿,与我家的这个,同为男或女——”她抚了抚自己腹部,“便让他们结为兄弟姊妹;若是一男一女,便订个婚约,亲上加亲,岂不圆满?”
“结为兄弟姊妹自然使得,结为夫妻却未必妥当。”端木蓉弯唇一笑,目光扫过二人,语气温煦,“我们三个,谁不是在几番辗转中,才寻到真正属意的那一人?说到底,得自己欢喜才好。”
此言一出,不但雪女轻轻颔首,赤练亦陷入片刻怔忡——是啊,若当年她自小便定下婚约、早早成婚,此生与卫庄,怕真要生生错过了。
端木蓉二人与赤练说好留宿一夜,当晚卫庄便专为三人在暖阁设了小宴。席间再无外人打扰,灯火轻笼,谈笑恣意,就连雪女也与赤练说了许多话。
因赤练有孕,不便饮酒,雪女取出玉箫,笑道:“便以清音代酒,为二位助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