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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天人之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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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陈郡神农堂总堂。

伏念、盖聂一行由神农堂堂主朱家迎入正门,第一眼便望见庭院中央那熟悉的身影。

冬日的寒风中,素来温润隽逸的张良上身赤裸,伏跪于地。听闻伏念脚步临近,他竟不敢抬眼,只将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砖石上。

“大师兄……良……在此请罪。”声音出口已是沙哑不堪,“颜路师兄离世,全系我护卫不力,此罪一也;后擅作主张,逞一时之勇于博浪沙行刺,连累小圣贤庄百年基业毁于一旦,此罪二也;而今荀师叔骤然仙逝……想必亦有因我之故,忧虑成疾……良万死难赎,实在无颜再见师兄……”

最后一句出口时,他整个脊背都在发颤,难以自抑。

盖聂见此情景,与朱家互望一眼。朱家微微抬手,让周遭农家弟子退去。盖聂则于伏念迈步之际,转身随朱家走向侧廊。

顷刻间,庭院中只剩伏念、张良与二十余名屏息垂首的儒家弟子。

伏念走上前,并未伸手去扶,只是垂眸凝视着跪地的张良。沉默中的寂静,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人心紧。良久,他沉声开口:

“你之错,并非因你之‘过’,而在你之‘独’。”

张良肩头骤然一震。

伏念语声清晰:“颜路离世,乃罗网觊觎苍龙七宿、李斯欲掩旧恶而早布的死局,你能脱身,已属万幸。博浪沙一击,确授人以柄,可即使无此事,欲加之罪,又何患无辞?而荀师叔——”他长叹一声,“年高体衰,骤失颜路,又睹宗门倾覆,此间痛楚,岂是忧心你一人所致?”

话锋陡然转厉:“你最大的错,是冲动独断!把师门与同门统统摒于局外,自作主张。自以为肩挑所有,实则是傲慢自负!”

伏念俯身,手掌重重落在张良肩上:“记住此刻的痛!儒家慎独,不是教你孤绝。”他声沉如钟,“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若真知错,便想清楚日后当如何‘同心协力’,而非在失败后一味空言‘万死莫赎’!”

其余诸人不忍出声,院中唯闻风过廊檐的微响。

张良泪珠滚下,一点一滴,落在地面洇开。他紧紧握住伏念按在自己肩头的手掌,仿佛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师兄……”一声低唤里,半年来的隐忍、愧疚与悲痛尽数释放。

伏念单膝跪地看着他,素来沉稳的眸中,此刻亦泛起深重的痛楚。“子房,”他低声道,“你我唯有前行。师父在天之灵看着,师叔……与颜路也都在看着。”

一旁的年轻弟子们早已红了眼眶。有人悄悄别过脸,有人低头拭泪——这一刻,小圣贤庄焚毁的痛楚、流亡路上的艰辛,仿佛都在这无声的泪水中得到了安放。

廊下,盖聂负手静立。见伏念已扶住张良颤抖的肩背,心中暗叹只要这样的相逢犹在,这样的泪水仍流,诸子百家的魂魄便永不湮灭。

朱家抬手抹了把脸,那标志性的“喜怒哀乐”面具此刻定格成一抹沉郁的肃重。他回首低声吩咐:“备些热汤与饭食来。”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再找件干净外袍。”

有些伤痛需得宣泄,有些重逢值得守护。

盖聂本拟次日便走,奈何朱家再三挽留,又念及与张良数月未见,终是点头多留了一日。

不料那日午后,恰逢刘季风尘仆仆自泗水郡赶回,一见张良便直呼:“闻子房在总堂,特赶回一叙。”二人不久便避至一旁,低声相谈了许久。

伏念远远瞧着,暗自惊讶。他素知张良性情和易,与农家亦有往来,骨子里却仍带着韩国公族的矜持,对农家做派向来不以为然,如今却与人熟稔至此,不免愕然。盖聂想起今夏阳乾山夜谈,并不觉意外,只微微一笑。

朱家见二人神色,便解释道:“前些时日刘季想法子在家乡沛县谋了个亭长的差事。才去两月,诸事繁杂,他应付得颇为吃力。子房多谋,此番回来,正好请教一二。”

盖聂闻言心念暗动:亭长之职虽微,却掌刑徒力役,关涉颇广。田光、田言的身影倏然又浮上心头——农家刻意将刘季安插至泗水郡,莫非意在骊山那一支潜伏力量?

正思忖间,张良与刘季已并肩走来。张良摇头苦笑:“我未曾出仕,地方实务一窍不通,具体方略实难置喙。然你方才所提萧何、曹参,一位功曹,一位狱掾,依我之见,所言极是。平日不妨多与二人往来。”

刘季咧嘴一笑:“这俩人啊,也整天发些牢骚,说什么——有人只顾喝酒享乐,有人整天怕这怕那,有人光说不练,有人啥也不干……”他用手比划着,“反正就是这么个意思!”

“或湛乐饮酒,或惨惨畏咎。或出入风议,或靡事不为*。”张良笑着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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