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是这个。”刘季两手一拍,“就这个!‘……或出入风议,或靡事不为。‘——”
“不过,这俩人虽然发牢骚,能干是真能干,确实帮了我不少……嘿嘿,主要也是好酒量、真性情,跟我投缘!等我在沛县站稳脚跟,说什么也得让你跟他们见见。”刘季略顿,摩挲着下颌又道,“尤其是萧何——我琢磨着,你们若要见了面,定能聊到一处。”
张良微笑:“刘季兄既如此说,良自当静候佳音。”目光掠过对方腰间,温声赞道,“这柄赤霄剑与刘季兄气度,真是愈来愈相得益彰。”
向来洒脱的刘季竟面露赧色,摆手道:“侠魁暂借的,说当亭长总得佩把好剑镇场子,免得叫人看轻了。”
朱家在一旁打趣:“如今就连睡觉都要抱着剑睡。眼里只有侠魁的吩咐,早把我这个老堂主忘在脑后咯。”刘季立刻笑嚷:“堂主你亲口吩咐的,要我跟在大小姐……咳……侠魁身边好生学着!”
众人皆知神农堂上下向来不拘礼,这般笑谈实属平常。张良与盖聂的目光自剑鞘抬起,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俱已心照——那个预言,田言与田光果然宁信其有,且颇为在意。
是夜,神农堂设宴。烛火映樽,众人把酒言笑,直至夜半方散。
盖聂翌日辞别众人,沿颍水一路向北,催马疾行。第四日正午时分,人烟渐稠,遥见中牟城郭横亘平野。
他勒缰缓辔,于城门外告示榜前驻足,见其中悬挂着通缉张良的告令。告示板经数月风雨侵蚀,已墨迹斑驳,但张良画像与“博浪沙”三字仍赫然在目。
盖聂眸光微凝:原来那震世一击,离此处仅在咫尺。虽时隔数月,他仍能想见当时朝野哗然之状——那一锥之威,竟硬生生截断了帝王筹划多时的巡狩大典。
盖聂绕城而过,直抵圃田泽东岸。时入冬月,水落草枯,一眼望去,茫茫枯黄苇海起伏如浪。
这片古泽,曾因魏人开凿鸿沟而命运巨变——自荥阳引来的大河水在此蓄积沉淀,经东南岸的沟渠奔涌向大梁,再分流入涡、颖、睢诸河道,最终汇入淮水。当年魏国借此运粮行舟,盛极一时;秦并天下后,漕运重心西移,这条水道不再走千艘万斛,却仍是帝国维系中原粮运的命脉之一。
盖聂沿东岸北行十余里,打听到一处旧渡。那里比南岸冷清得多:断木残桩与荒芜野草间,一座石砌望楼孤寂矗立,顶缺一角,犹如被时光遗忘的哨兵,在泽畔风中,沉默地等待着什么。
望楼后方,果然倚着一片萧疏的林子。眼下已是万木凋零,虬曲的枝桠在天幕下勾勒出寂寥的树影。盖聂步入林间,履下枯枝碎叶沙沙作响。他走得很慢,目光沉静地掠过每一处地面。
未费多少周折,一丘孤坟便静静映入眼帘——老槐树下,土堆垒得极是齐整,坟前立着块青石板,碑面深深刻着“爱妻纤纤之墓”六字,笔锋如刀,镌刻着未尽的悲恸。
盖聂静立墓前,默然良久。随后缓步上前,在坟茔侧旁选了一处地方,摸出短剑,掘开冰冷坚硬的地面。他将包裹着玄翦断发的素绢,与那两柄令江湖闻风丧胆的黑白双剑,并置于深坑之中。剑身相触,轻鸣一声。
“玄翦先生,二位请在此安息吧。”
他低声说道,告慰那对苦命的情侣。最后,将泥土轻轻推回,抚平,踩实,重新覆上枯枝碎叶。让一切爱憎痴缠,尽数归于这片寂静的林地。
出了林子,盖聂牵马离开渡口,沿东岸缓步向南。暮色已起。虽是冬季,西沉的落日仍将余晖尽数倾泻于泽面,铺开一条金色水路,又被波纹揉成跃动的粼粼碎光。远处枯苇深处,数点寒影掠水低飞,翼尖点破暮霭,投向归巢。
玄翦当年想要的,大约也不过如此——与纤纤并肩,看水色由金而紫,霞光归隐,再听鸟鸣啼破苍茫,没入昏暝。他们看过无数次的日落,如今只余这片泽水,还替他们收藏。
盖聂忽然想起离开云梦谷那日,端木蓉驻足回首、望向侧柏旁那座熟悉院落时眼中的不舍。此刻隔着千里烟波,那目光竟又在他心底轻轻一颤。
他们终究比玄翦夫妇幸运——尚得相守,尚得并辔同行于江湖,又各自持守着心中的道。
“愿这般岁月,能长久些,再长久些……”心念方动,一丝不安便隐隐约约浮起,如暗流伏在暮水之下。
他不再任思绪沉溺,翻身上马,缰绳一振。
蹄声击岸,声响清越——
他策马扬鞭,他想要赶快回去,回到那个等他归家的人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