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大哥，那你们有没有看清楚这两人的级别？”

彼时值早间，码头上江风习习，沈妙常长发全束在头顶，她收起表明身份的蓝羽钗，迎着风急问。

这里地处偏僻，唯有一条水路，水帮少派船渡，最近的分舵亦坐落在别处，而在这里往来的，也就这条船而已。虽有陆其陇提前安排，叮嘱了南境左近的船只都要暗中留意屿王军的动静，但却不是人人都认识沈妙常的面孔。

故而她越往南来，越需每到一处都亮出行船令才更能便宜行事。

所幸陆其陇早已把这支钗环送给了沈妙常。其曰，“当日义父给我拿着，是因为我没那个威信，可如今我已在水帮彻底站住了脚。还要这信物做什么？我的名字，我的面孔，我的做派，就是最大的信物。”

沈妙常至此收下这枚蓝羽钗，近日可算派上了大用场。

“级别…”水帮的人却犯了难，“姑娘，这个我们实在不懂啊！”

“是我问得不好。”沈妙常换了种说法，“他们的帽靴如何？腰间有无蹀躞带？可是黄铁材质？又是否随身佩了武器？”

她顿了一下，虽明知机会渺茫，却还是接着问了下去，“其中一人，是否有盲了只眼睛的？”

其中一人若有所思，“姑娘要是这么说，我还真能回想回想。那两人都着冠登靴，加官服，和普通老百姓完全不同，所以我们才一眼看出是屿王军的人，腰间是有蹀躞带，确实是黄铁材质，还佩着令牌。”

说着甲板那边下来一位中年男子，手里握着两卷密纸，他走到近前，两位水帮弟子即刻向他行令，“大哥。”

来人正是水帮其一的分舵主，他向沈妙常道，“一早刚收到舵主的飞鸽传书，要亲秉姑娘你。昨日下午到晚间，临春码头和西井码头的两伙兄弟都在各自城外看见了屿王军的人，信中并无其他细节，但言均未佩戴武器。”

另一水帮弟子此刻也点头确认，“不错，这武器…姑娘方才一说我才想起，他二人并未佩剑！这倒和那几位兄弟所见一致…”

他再仔细回想一番，“可姑娘说的盲一只眼睛，也并未见啊，姑娘怎会这样问？屿王军中绝不可能容许瞎子在呀！”

沈妙常回忆至此，嘴里吞咽汤饼，眼睛却一直盯着桌上地图，酥山被推至桌角，小匙洁净未动，冰水已经化了整碗。

她在脑海中反复衡量，终于，用筷子点上地图某处。

于是喝下最后一口面汤，用帕子抹净嘴巴。

——关西，旧临山马场。

蹀躞带，黄铁质，这是王属近卫才有的服制。挂令牌，也可佐证这点。

公服行走，却未带佩剑，不携武器，这是屿王占城后向当地百姓的示好。

两人单独外出喝茶，应是当日未有公务，且驻地就在近处。

临春，西井两处，都是此去一日左右的码头，然而却分别离梧城关为不同的走向。而这两座码头所在的城州，都要比此地繁华不少。驻军不多，但却物资充沛，若能和林将旧部所在的三城同时占据，扣下军需，遣归知府，必会深深打击皇城士气。故这两处怎么看都是比梧城关更适宜拿下的选择。

但这些，应该都只是屿王为了防止皇帝的人摸清他的计划而布的障眼法。

梧城关名为城关，实则城内一无要矿，二无官栈，且是通往荒芜边地的最后一道城关，古往今来过此地最有名的人恐怕就是遭贬途径此处的屿王了。

该城向来不受朝廷重视，其下也只有少数兵卒负责晨昏核查通关百姓，除此之外便只有一位通判留值，而知府大人在战争刚起之时突发恶疾身亡，故没有来得及目睹这一场接续的战乱，新继的知府则还在朝廷择任的过程中。

要拿下梧城关对此刻的屿王不过是探囊取物，只是他并未急着进关，无非是看中此地既无官员行走，且百姓流动却大，想再借一把流言之利罢了。

待他相邻三城一下，周边之地自然势如破竹。

当权者要避忌其他同样高位者的眼线，却能轻松决定百姓的所见所闻。

他打了替先帝平反的幌子，扯了自己遭蒙受屈的旗子，必得做足样子。要打仗，也得打得民心的仗。

但他已得林将旧部，若想除掉江南，为防消息走漏，自然不会选择那三城左近之地以伤军心，却又不能离自己现在的领地太远以防失去控制。

那么梧城关这座无官徒民之城，自然是上上之选。他将善意释放在外，自有百姓替他宣扬，又将江南围困在内，自也是无声无息。

临春和西井被拿下是早晚的事，但总要发动一场明面上的进攻，相较之下梧城关却容易得多，无官无军之城，不攻自破。占城紧要，除掉一个有威胁的人也是。

如果利用价值已毕，那就要赶在他闻名露脸之前，埋在无烟战场之后。

梧城关西的竹山中有一废置的陈旧马场，并不在现有的边关地域图上。这还是沈妙常从入南境起就留心搜集各类信息自己绘制成图又夜夜反复比对才发现的。反观临春和西井都是规整的城镇布局，内外一览无余，并无类似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