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只能赌一把。沈妙常打定主意。
她起身绕屏风,欲下楼结账便即出发。然而刚探过半个身子,又在下一刻惊慌撤了脚,磕碰上屏风底座,引起轻微摇晃。她急忙去握住框架,才从指尖感觉到瞬间的血液逆流。
即便只有一眼,她也无比确认,楼下门口正走进的两个食客,一男一女,通身瑶疆装扮,腰挎罕见银刀,是央月教的两位副使。
难道她们是跟随自己而来?
可自十年前姨妈打上天问台央月总坛,韦日月被迫下了令,不许全教上下再找圣女后嗣,自己才得以安宁十载无人侵扰。而这十年,几乎都快让她忘了自己与央月的联结,是带着恐惧与仇怨的。
央月教众的每张脸她都镌刻心中,而自己的容貌画像也早遍及全教上下。何况眼前楼下这两人她虽从前也见过,并不是“文捕快”与“女剑魁”,若说后二者的品性她还算了解,可这两位便不敢保证了。
难道她们心中不甘,违命也要抓自己回去?还是韦日月根本就是伏低十年,实则心中执拗更甚,终于等到自己离开北境,离开庇护,才派人来下手?
她轻附屏风其后,楼下来往的喧闹大堂里,两道声音因其并不准确的咬字和转弯的语调被迫与其他宾客百姓明显分割开来,屏风隔绝混沌与熙攘,却拦不住箭弦般锐利的话语,准确地钻进沈妙常的耳朵——
“小二,最近生意又见好啊?一个多月前我来时,你这可没这么络绎不绝。”
沈妙常闻言心中生疑,看来他们并非第一次来此了,恐怕一个多月前也并非首次,像“络绎不绝”这样的言词,若非常与中原人打交道,是断不会熟用的。
边听着小二堆笑着接话,声音正是刚刚招待自己的那位:
“哎哟!一个月发生的事儿可多哩!天都要变啦。”
小二的语调和先前是一样的奉承,这二使必定每回都出手大方。
沈妙常心中升起一种不好的感觉,果然听楼下小二接着道,“只是这会儿客多,一时没有好位子。要不您二位稍等,我去楼上。刚有位小公子,一人占了间雅座。就点了碗面,也该吃好了!”
“哈哈,只怕你一个搞不定!我二人直接随你一同上去看看就是。”
沈妙常一听顿时慌了神。
小二显然是打定了要赶走自己这位“客人”直接请贵宾入座的主意,而后者所谓的怕小二搞不定,不就是打算以武力威势迫人离开么?
她迅速撤后几步,今日不管这二人是否为自己而来,还是巧合,都绝不能真打上照面。
下楼之路被堵,亦不能露脸越过屏风去邻座暂避,她只得回头朝外看去,此处是二楼,往下高度却不低。
这间雅座位于尽头的拐角,一边朝主街,一边对窄巷,她扒着扶手向下望,主街人多,窄巷却少有行人通过,稍里靠墙处还堆了些草垛子,足以蔽人。
她抠紧栏杆,手指用力到发白。
想必朝窄巷里跳下去不会引起多少注意。
美人靠外头就长着一棵树,枝蓬散开,也许可以在降落的时候借力抓一把。
她挎紧背囊,又在慌张之中下意识摸遍身上,却并无趁手可用的东西。只可惜在徒太山时攀壁采药用惯的绳索并未随身带着。通身上下只有归留园的烟筒是能顶事儿的。但若两位副使并非是冲自己而来,此举反而小事化大,徒惹瞩目。
一边朝楼下再三确认了高度,和树木与自己之间的距离。
耳听着脚步声快上到二楼来了,她赶忙把前头准备好结账的碎银掷于桌上。而后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扶柱踩上栏杆,再不犹豫地朝下跃去——
风声骤然变大,嘈杂转瞬被淹没,眼前是一片模糊,她在跃下的同时就伸手去捞看中的那根长条,却还是在分毫间错过,只有手背上被划过的疼痛证明了她和救命枝条曾离得多近。
来不及感受伤口的破损过程,头顶的发带又被挂破,她感到自己降落的比预想更快,“撕拉”一声,头顶猛然一松,如瀑黑发和灰色发带一起在空中散开。
她闭眼等着自己摔落。
却跌进了一把坚实有力的臂弯。
掉下的速度突然被拉慢,腰间和膝弯都被接住,满头乌发忽地散落双颊,又跟着向上的风一起扬起。
错愕地睁开眼,却是一张十六七岁的青稚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