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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 9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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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瀛自议政堂出来,头顶日光分外晃眼,站在长阶上,秋风扫过阶面,她才发现后背前襟都被冷汗浸湿,仿佛水里捞出来的。

身侧侍女见她脸色极差,忙上前搀扶。

卫瀛闭闭眼,稍微稳稳心神,再睁开眼时眸光已经坚定许多。

“回椅梧馆。”她道,转头吩咐婢女去亲卫戍所召见崔朔。

回到椅梧馆,卫瀛进内室略梳洗了一番,换上干爽衣裙,带着侍女去了花厅等候。

卫瀛坐在上首忍不住地瞥向窗外椅梧馆大门处,询问外间婢女崔统领来了没有。

隔了片刻再度问起时,她才觉察到自己竟如此沉不住气,便收回目光吩咐侍女取了香具来,深吸一口气,强收心神打起香篆来。

不久后,一匹骏马停在侯府门前,崔朔下马站定,望了眼侯府宽大高耸的门楣。厚重的楠木大门徐徐打开,两位侍从一个接过缰绳,一个躬身迎他进去。

崔朔走在侯府路上,日光将他的影投上朱墙,整个人的线条如刀削斧劈般利落,却也如刀剑一般冷硬。

来时路上,在侯府值守的亲卫心腹便传消息给他,说魏侯在前线失踪了,议政堂本就乱作一团,此刻又冒出一家臣告发魏侯血统存疑。

此时公主紧急召见他,所为何事,他大概猜得出。

但……

崔朔步履沉着,垂在身侧的手却缓缓收紧,指节喀喀轻响,仿佛压抑着什么呼之欲出的念头,面色却瞧不出半点所思所想。

转眼便到了椅梧馆门前,外间婢女带着崔朔步入花厅。

崔朔并未抬眼,直接跪地施礼。

卫瀛放下香押,将香炉略推至一旁。

她并未让崔朔起来,直接屏退婢女,对崔朔道,“崔统领,本宫要你点一队人马,暗中前往凤凰岭去寻魏侯。”

花厅里静了静,崔朔沉默两息,头颈低垂,看不清面色,声音却仍旧十分平稳,“殿下,末将手下从京畿来的亲卫不过五百人,如今局势危急,必须留下足够人手护卫殿下周全,能调度的本就有限,且不说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襄平……”

“本宫这里不必派人留守。”卫瀛打断他,“你把五百兵力全部带走,去找魏侯!”

崔朔没有立刻回答,只稍稍抬眼望了望她,复又落下眼睫。

卫瀛等了等,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不由眯起眼静静端详起来。

忽然,她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崔朔仍旧恭顺地跪在她面前,脸上却没有什么难色,只是沉默,平静而笃定,仿佛早已想好了一切。

“崔统领,”卫瀛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不愿去?”

“末将不敢。”崔朔周身一动不动,面色也一丝破绽也无,“末将只是觉得,殿下此举太过危险,不如等上将军的消息……”

“上将军已带军驻扎在山阴!”卫瀛豁然起身,目光紧紧盯着他,“他忙着收拢残部,如何全力去寻魏侯!本宫若坐视不管,还有谁能去寻他?”

崔朔垂着眼,没有说话。

卫瀛蹙眉望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可失望之情却溢于言表。

“崔统领,本宫再问你一次,你去,还是不去?”

崔朔终于缓缓抬头,露出一张沉静如水的脸,眼眸仿佛枯井一般空洞无光,“殿下,末将是您的亲卫统领,您的旨意,末将不敢不从。只是……五百人,即便到了前线,又如何在偌大的山林里找到魏侯?何况还是在幽州大军眼皮子底下……再说,亲卫们的粮草如何保障?末将斗胆问一句……”

崔朔定定地望着她,“这五百士卒的性命,和末将加在一起,在殿下心里,到底有多重?”

卫瀛表情空白一片,极致的空,仿佛一尊无嗔无怒的塑像,只无声地望着对方,手指轻颤不止。

崔朔的话已有些大逆不道,可她不忍追究,毕竟她要他用命去搏。

她心里清楚,她应该说些安抚下属、收买人心的话,她该施展柔情手段,好歹把崔朔稳住。

可此刻面对崔朔这双眼睛,那些上位者用惯了的手段,她却全然做不出。

她还是做不到让一个人卖命的同时,又欺骗他。

这太过残忍,她做不到,至少在这个瞬间,她的良心压过了理智。

她没有开口,只是微微落下长睫,蝶翼般的眼睫在眼底投下一片缱绻的影,美艳却疏离。

崔朔凝望着她,忽然想不通自己为何这般爱她,她分明是个冷酷无情的女子,分明只把他当做棋子、当做刀,从未当做一个男人。

可他知道,即便如此,他依然甘之如饴。她的冷酷,她的无情,她的傲慢,他都爱得彻骨。

可他更知道,他不愿永远如此,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他也要搏一搏,方能无悔!

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合上眼安静片刻,崔朔缓缓站起身,“殿下,末将僭越了,这就回去先行筹措粮草诸事,只是此事还请您三思,今日魏侯的消息才传来,想必您也颇受冲击,不如静养几日,再做定夺。”

这话已算得以下犯上,连两旁陪侍的玉扇和烟素都不由望了望崔朔,玉扇更是眼睛微微睁大,满脸不可置信,但卫瀛此刻心绪翻腾,一时没有细究。

崔朔躬身告退,离开前又深深地望了一眼上首的卫瀛,但她眉心紧蹙、面色苍白如纸,并未注意到他目光……

魏州边地,凤凰岭数十里外山林深处。

夜色深沉,林间一处洞穴里,储况倚靠着冰冷的石壁坐在一团枯草上,面色苍白疲乏,薄唇也毫无血色,洞穴里冷得如冰窟,他却周身滚烫,显然是伤口感染,发着高烧。

头脑昏昏沉沉间,他从怀里拿出临行前卫瀛给他的平安符,托在掌心望着。

那平安符已经被撕裂,又泡了水,破烂得不成样,他却仍旧小心地托着,拇指轻轻抚过上面的断丝褪色的绣线。

他想起出征前夜,卫瀛抱住他的腰身,仰面急切地说,‘我只要你要平平安安地回来!’

她还说,待他回去,她要检查他是不是添了新伤。

平平安安,新伤……

储况挣扎着坐直了些,目光在自己周身一扫,战场上他只有左臂中箭、手腕受了刀伤,不算严重,之前水里挣扎时,又被洪流卷携的杂物剐蹭出来一堆细碎伤口,这些也还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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