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大腿外侧,被长枪剜去一块肉,此刻用衣袍撕下的边角草草包扎止血,但伤口边缘袒露在外,被水泡过的皮肉泛着白,朝外翻卷着,分外狰狞可怖。
唔,这处伤必须瞒着她。
他混沌脑海里不着边际地想着,目光柔软至极,面色也温柔起来,微微仰面望了望,山洞顶部漏下一点月光,薄纱般洒下来,似一个梦。
眼皮越发沉了,将那平安符又仔细收回怀里,眼皮才终于合上。
身侧,王昶用树枝拨着火堆,拾来的柴火已经不多,火焰渐渐萎顿。
王昶瞧了瞧储况,面色更加阴沉。
幽州掘堤引洪水冲击魏军大营,那天夜里他在洪水里救出储况,好不容易与上将军汇合,又从林子里冲出一群人来,衣着口音都不像幽军。
这伙不明身份的贼人刀枪专朝主公攻去,混战中他和储况再度与大军失散,流落在这林间。
这几日林间一直有那伙贼人的痕迹,想来他们仍在追杀主公,故两人如今完全被困在原地。
主公伤情越发危重,高烧不退,昨夜甚至开始含糊地呓语,仿佛在和某个看不见的人对话,吓得王昶一夜没有合眼,时刻盯着,连出去取水拾柴也速去速回。
王昶将最后一点柴添进火堆里,抓起脚边草堆上一个野果两口啃掉,酸得他脸孔皱作一团,盘算着天亮之前得趁着夜色再去搜寻些食物。
尚未起身,却听洞外忽然传来两声夜枭的鸣叫,距离渐渐进了。
夜枭叫声停下后,洞口处隐隐传来草木被拨动的窸窣声。
王昶缓缓起身面朝洞口而立,手摸上刀柄,拇指轻轻推开刀鞘。
忽然,一个身影鬼魅般闪了进来,几乎同时王昶也猛然拔刀。
而对方动作一滞,从岩石后出来,朝角落里的储况跪地施礼,“主人!逐影来迟了!”
王昶一怔,定睛一瞧,果然是主公的贴身护卫逐影,这才收刀。
储况闻声睁开眼,声音沙哑,“……你怎么找来的?”
“乾…”逐影飞快的瞥了眼王昶,改口道,“那伙贼人在附近搜山,逐影顺着他们的痕迹反向摸过来的。”
储况沉默了下,目光落在逐影面上,“那夜没来得及问……罗将军,如何?”
逐影沉声道:“罗将军,战死了,军中战报已经将消息带回襄平。”
储况一阵沉默,“日后回到襄平,况定要登门去看望他的遗属。”
逐影顿了顿,转而道:“主人,之前逐影还去幽州营地附近探查了一番,那个被您射瞎了一只眼的猖狂小子,回营后疼得杀了一批医士,前日被幽军护送着往蓟城撤了,想必伤势不妙。”
储况沉吟片刻,开口道:“薛明远要来了……”
虽然因身体虚弱,他的声音极轻,但语气十分笃定,“我等需尽快与大军汇合。”
他作势就要撑着坐直,却臂弯一软,再度瘫倒在石壁上。
王昶见状忙低呼:“主公莫要勉强!”
过去将储况身体扶好,逐影也凑上去抓起些草堆垫在储况背后。
王昶道,“主公还需静养,毕竟外面还有那伙贼人在林子里追杀……”
储况思索片刻,对逐影道:“你去趟山阴,告诉赵玄璋,把山林外寻我的兵力全部撤走。”
王昶猛然抬头,不由往前跨了一步,“这,若撤走他们,主公难道要孤身穿越前线去山阴大营?”
储况唇畔微微浮起一抹冷笑,“他们在山林里找我,无异于告诉幽军我就藏在附近,风险反而更大…更何况这点兵力,对上薛明远的增援,毫无胜算,徒增伤亡…”
王昶默然良久,叹了口气,转头和逐影对视一眼,“既如此,不如末将先趁着天色未明,先去探探路?”
储况微微颔首。
王昶领命,拍了拍逐影肩膀,“逐影小兄弟,照看主公的事就拜托你了。”
掉身离去。
储况主仆瞧着他身影消失在洞口。
隔了良久,逐影才再度开口,“一切果然如主人所料,那伙追杀您的贼人确实是教众!逐影在凤凰岭以南,幽州境内一处破庙里发现几位分教主带着不少手下秘密集会,为首的竟是员峤客那个老秃驴!”
储况沉默了片刻。
“员峤客。”他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声音很轻,“刚入教那年我过生辰,他曾给我张罗过素面……上次见他,还是一起在京畿宝华寺做戏给各州王侯看。”
他垂下眼,“如今……他却要我的项上人头了。”
逐影目露寒光,“主人,要不要杀了他?”
储况缓缓摇头,“他身边高手众多,你贸然出手,不仅无法得手,还可能暴露我们的藏身位置。”
顿了顿,“反正…他也不过是一把刀,捉刀的,另有其人……”
逐影不解,“谁?整个魏州,主人说了算,就算在乾坤教,主人也是副教主,谁不怕您瀛洲客的名号?再说,那老秃驴不是早就看不惯您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么?”
储况却没有应声,只轻笑一声,可唇角弧度里却带着苦涩。
他眼帘沉沉,周身痛楚,额头滚烫,意识再度模糊起来,可唯有一个念头仍分外清晰。
她很久以前就说过,她不点头,我是不许死的…
“瀛瀛的话,况都记得…”储况喃喃自语。
最后一点也意识坠入深渊,山洞里安静下来,只有火堆余烬偶尔噼啪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