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幽州蓟城幽侯府邸。
嫡长子薛瑾的院落占地颇大,雕梁画栋,奢华非常。
内室里传来阵阵摔砸声,婢女一个个面如死灰、屏气凝声地将崩碎的瓷器、玉石小心收了出来。
卫汐本想去探视,正带着侍女往院子里去,听得动静停下脚,瞥了眼内室,问旁边婢女道:“怎么,少主心情还是不好么?”
婢女牙齿磕磕绊绊,“今日,还算,好些。”
里面铿然一声,刀剑出鞘,紧接着是女子一声哀嚎,咚地一声,重物坠地。
很快,两个侍从抬着个婢女出来,身上草草披着块白布,白布里垂下一只手,血顺着手滴落一路。
卫汐蹙眉,薛瑾又不是她亲子,她犯不着去触这个霉头。
对婢女说了句,“都小心伺候着。”
便转身离开。
出了薛瑾的院子,卫汐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缓步走在侯府花间小径上,问身侧侍女墨竹道,“主公不日就要出发,行囊单子可拟好了?”
侍女墨竹回道,“都好了。”
主仆正说话间,却听堆叠交错的太湖石深处隐隐传来女子啜泣声。
侍女正欲开口,却被卫汐止住,她放轻脚步绕到另一侧的檐廊下,正好看见山石凹处,幽侯的妾室凌氏正坐在石上泪流不止,面前石上摊开一张信笺,已有些皱巴巴的,两只手抱在胸前,手里紧紧攥着个荷包。
凌氏父亲是个州府胥吏,她正值二八年华,又一副好皮囊,自打初春进门,薛明远一个月有半数日子都留宿在她房里,出征前这些日子更是日夜贪欢。
卫汐厉声道,“主公亲征在即,这节骨眼哭什么?丧气的东西!”
凌氏身子一颤,猛地抬头,正对上卫汐冷冷的目光,忙用抹去泪,把信笺荷包胡乱掖进怀里,跪地施礼。
卫汐抬步略拉近距离,先是扫了一眼凌氏袖口处,果然手腕上也有隐约的青紫伤痕。卫汐不由唇角微微一勾,可见凌氏再得宠,幽侯临幸女子时那些可怕的‘嗜好’也没收敛半分,这凌氏不过是个玩意罢了,搞不好和之前那个投湖自尽的李氏一样,撑不了多久。
卫汐目光再往上移,对方衣襟处尚未收好的信笺露出一角。
“拿出来。”
凌氏犹豫了下,只得取出来交给侍女墨菊。
卫汐接过一看,信笺纸张发皱,似乎被泪水沾湿了不知多少回,扫了遍内容,才明白这是凌氏家里寄来的报丧信,她父亲今年暮春时死了。
至于这里面的门道,卫汐一清二楚。
这凌氏偶然被薛明远看中,当日便派人去下聘,谁承想凌父虽是刀笔小吏,却硬是不肯将女儿送来做妾。州府那些人精最会逢迎,无需薛明远开口,他们就罗织好罪名把凌父扔进死牢,一通严刑拷打。
直到凌氏进门,凌父才被放出来,没撑几日便咽了气。
卫汐只觉这封信字字血泪,十分烫手,便一甩还给了凌氏。
又想起方才凌氏宝贝似的抱在心口的那个荷包,不由疑心,难不成是和什么外男的信物?哼,若是如此,倒是能把她撵出去了。
“荷包怎么不一起拿出来?”
凌氏无奈,只得呈给卫汐。
卫汐捏在手里端详,荷包上绣的只是普通花卉,没什么含义,打开后里面竟是块糕饼,已经干瘪发霉。
卫汐眉心紧锁,“你存着块烂糕做什么?”
凌氏低着头哑声道,“……妾身最爱桂花糕,这块糕,是最后在家里那日,爹爹当值回来时买给妾身的。”
卫汐指尖微微一颤,目光再度落在那糕饼上。
凌父一介小吏,却记得女儿喜欢桂花糕,当值回家买上几块给女儿。
而她父皇,坐拥天下,从小到大,却从没赏赐过她哪怕一块糕饼。
卫汐眸光黯然,胸口一阵滞闷,将那荷包轻轻扔给凌氏,“侯府里可见不得人哭,下不为例。”
转身离开。
待走到回廊里,墨菊回头一瞥凌氏,目光轻蔑,凑上前对卫汐道:
“殿下,您甭可怜她。别看她躲起来时哭得惨,在主公面前可是另一套做派。前日主公在园子里走,她‘恰巧’在亭子里绣花,绣的还是主公最爱的芙蓉呢。哼,爹死了,她也就掉几颗豆子,邀宠的时候却毫不含糊!”
卫汐却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人前笑,背后哭……怕是不简单。”
墨菊顿了顿,“如今您大可不必为这些贱人烦心,幽侯不是把中馈都交给您了么?”
卫汐自嘲一笑,“本宫是天家贵女,又是他正室夫人,中馈本就该是本宫的……”
指甲缓缓掐紧丝帕,“可本宫却要交上‘投名状’,他才肯信我几分,哈!”
墨菊听得那‘投名状’三字,不由低下头,“……殿下只是做了对的事。”
卫汐眯起眼,举目望向京畿方向,“对的事……”
她想起上月景元帝派使节来幽州,暗中交给她一包毒药,命她除掉薛明远。
卫汐捏着毒药,面上只有嘲讽。
一边是连块糕饼都不曾施舍给她的泥菩萨,一边是手握她生死的豺狼,该怎么选,还用想么?
于是,卫汐扣下使节,连毒药一并交给薛明远处置。
薛明远那时候看着卫汐的眼神,含着笑意,却没有温度,仿佛在看一条驯得十分听话的狗。
当天,那些京畿使节就死无全尸。
卫汐脑海里晃过使节们在屠刀前惊惧的脸孔,里面还有曾照料过她的一个女史,死前望着她泪流满面……
卫汐垂下眼,眼睫遮住眸子。
此刻她忽然很想知道,卫瀛到底怎么做的?既然魏侯能全须全尾的去前线征战,可见她也违抗了父皇的旨意。
哈!到头来,她不是也一样!
卫汐嗤地一笑,平生头一回觉得那个高高在上的永固公主,和自己也没什么不同。
“回去吧,”卫汐掉身往居所走去,“该去给幽侯打点行装了……只盼他能一直赢下去。”
“是啊,”墨竹面上闪过一抹兴奋,“等幽侯吞下魏州,连那个永固公主都成了阶下囚,您就可以扬眉吐气了!”
卫汐觑了墨竹一眼,虽看不惯这侍女的粗鄙,但也不得不承认此言有理。
“到了那个时候……”卫汐红唇勾起,“幽侯估计就会把她当做礼物,送给那个好外甥!”
想起留侯汪景珩那张虚白浮肿的脸,和他当初在京畿盯着卫瀛时那副几乎要流口水的蠢相,主仆相视一笑……
魏州襄平,椅梧馆。
窗外天色微明,晨光透过雾气投入内室,一片清冷。
卫瀛一夜未眠,眼底血丝密布,此刻从床上起身坐到妆镜前,玉扇烟素服侍她梳妆。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面色虽憔悴至极,可眸子却比昨日清明许多。
崔朔的不满和怨怼,她可以理解,他的顾虑,也十分有理。
一支几百人的人马,要想在幽、魏两州的山林里找到储况,简直是大海捞针,若贸然前往,粮草后备不足,无头苍蝇一般钻入密林,与送死无异。
昨日,是她关心则乱,确实思虑不周全。
她想了一夜,总算有些眉目。
转头吩咐玉扇,“派人去襄平大营,让留守的都尉送一份魏、幽二州的舆图来,要军中用的最精细的那种。”
又道,“去找曾傅母,让她把侯府里家乡在两州交接地带的奴仆挑出来,尤其是出身山民的,统统带到椅梧馆,本宫有要紧事要问他们。”